罗格镇的夜晚，远比从海面上看到的更加喧嚣和混乱。湿冷的石板路反射着昏黄的灯火，空气中混杂着劣质酒精、呕吐物、海水腥咸和某种廉价香料的刺鼻气味。醉醺醺的水手勾肩搭背地高歌，粗野的笑骂声和偶尔响起的玻璃碎裂声从两侧灯火通明的酒馆里溢出。
箫彻拉紧兜帽，像一道黏稠的阴影，紧贴着建筑物投下的黑暗边缘移动。他的步伐轻捷而无声，每一次落脚都精准地避开积水和不稳的石块。那双隐藏在阴影下的眼睛，如同高速摄像机，记录着一切：
海军士兵三人一队，按固定路线巡逻，佩刀与靴跟敲击石板的声音带着纪律性的冷漠；几个敞着怀、露出狰狞刺青的壮汉靠在巷口，眼神不善地扫视着过往行人，显然是某个海贼团的成员；一个穿着体面但眼神闪烁的男人，正快速与一个包裹在斗篷里的人进行着某种交易，钱袋一闪而过……
混乱，但并非无序。这里有它自己的一套运行规则，一套建立在暴力、贪婪和欲望之上的潜规则。
他的目标很明确——前方那间名为“咆哮鲸鱼”的酒馆。它是这片区域最大，也是最喧闹的一家，巨大的木质招牌在风中吱呀作响，里面传出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这里是信息交汇的漩涡中心。
他没有走正门。那意味着不必要的关注和潜在的冲突。他绕到酒馆侧面，那里堆满了散发着馊味的空酒桶。抬头望去，酒馆二楼的窗户为了通风微微敞开，里面是存放杂物的阁楼，横亘着粗大的、落满灰尘的房梁。
很好。
他像一只真正的夜隼，利用酒桶和墙壁的凹凸处作为支点，几个无声的蹬踏和引体，身体便轻盈地翻上了窗台，如同滑入的夜风，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阁楼。
灰尘味和霉菌味扑面而来。下方主厅震耳欲聋的喧哗声如同隔着一层膜，变得模糊而混沌。他俯低身体，在堆积的木箱和破家具间穿行，最终选择了一根能够俯瞰大半个酒馆主厅、又被阴影完美笼罩的粗大横梁。
他趴伏下来，与黑暗融为一体。从这个角度望下去，整个酒馆如同一个沸腾的、充满原始欲望的舞台。
穿着暴露的女招待端着巨大的木杯在人群中穿梭，熟练地躲避着咸猪手。满身酒气的海贼们围坐在木桌旁，用沾满油渍的纸牌赌博，赢钱的狂笑和输钱的怒吼交织。角落里，一个独眼龙正唾沫横飞地吹嘘着自己的“伟大航路”见闻。
箫彻屏蔽了无用的噪声，将听觉和视觉的焦点集中在那些有价值的对话碎片上。
“……东海最强？放屁！老子刚从西海过来，那边的海贼才叫一个狠……”
“……听说‘小丑’巴基大爷前几天抓住了草帽小子，要在广场处决他！”
“……处决？嘿嘿，我看是找死。那蒙卡上校的儿子，叫什么‘斧手’摩根的吧，不也被……”
“……恶魔果实？那玩意儿可是被大海诅咒的力量！吃了就成旱鸭子，值吗？”
“……值？蠢货！知道‘白胡子’爱德华·纽盖特吗？他的震震果实能毁灭世界！”
“……海贼王罗杰的财宝‘ONEPIECE’才是真的！找到它就能拥有整个世界！”
“海贼王”“恶魔果实”“ONEPIECE”“白胡子”“草帽小子”……大量陌生的、却显然蕴含着巨大信息量的词汇，如同碎片般涌入他的耳中，被他大脑的高速处理器迅速分类、暂存、初步关联。
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势力分布、历史传说……轮廓正在他脑中一点点勾勒出来。这是一个充满超自然力量、广阔海洋和巨大野心的世界。
他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探针，在混乱的人群中扫描，寻找着更具体、更即时的信息源，以及……潜在的突破口。
很快，他锁定了一个目标。
那是一个身材瘦小、穿着不合身旧外套的少年，头发油腻，眼睛滴溜溜地转着，透着一股精明的狡黠。他像一条泥鳅，灵活地在醉汉和桌椅间穿梭，手指偶尔会“不经意”地拂过别人的腰包或口袋。动作快而隐蔽，显然是个老手。
箫彻观察了他十分钟。这个瘦小少年成功得手了三次，两个钱袋，一块怀表。失主毫无察觉。他得手后，总会快速溜到吧台角落，和一个满脸麻子、眼神阴鸷的酒保对一下眼神，然后将赃物悄悄递过去，换回几枚硬币。
一个有组织的小扒手。熟悉本地环境，行动敏捷，处于犯罪链条的最底层，既不会引起太大注意，又能接触到三教九流的信息。
完美。
箫彻的眼神冰冷。他需要一双本地的“眼睛”，一个能帮他快速融入这片阴影，获取底层情报的向导。
这个外号很可能叫“老鼠”的少年，就是最佳人选。
下方的“老鼠”又一次得手，将一个鼓囊囊的钱袋从一个大块头醉汉的腰间卸下，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窃笑。他习惯性地看向吧台方向的同伙，准备像之前一样去“交货”。
就在他转身，注意力分散的刹那——
一只手，从侧后方的阴影中无声无息地伸出，精准地搭在了他刚刚得手，还来不及藏好的钱袋上。
“老鼠”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浑身汗毛倒竖。他猛地回头，对上了一双在兜帽阴影下，平静得令人心悸的蓝色眼眸。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的审视，仿佛他所有的秘密和伎俩，在对方眼中都无所遁形。
钱袋，正在这个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的、幽灵般的人手中，无声地晃动着。
箫彻看着眼前这个吓得几乎魂飞魄散的少年，扣住他手腕的力道微微加重，让对方因为关节被制的剧痛而瞬间跪倒在地。
他俯视着“老鼠”，兜帽下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穿透了酒馆的喧嚣，直接砸进对方的心底：
“你想学怎么偷……”
“……还是想学怎么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