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内心掀起的滔天巨浪,尚未平息。
隔壁牢房内,那仿佛带着魔力的推演,戛然而止。
一阵沉重、规律的脚步声,从甬道深处传来,踏碎了死牢的寂静。
那声音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脏上,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容置疑的威权。
顾宸停下了所有动作。
他缓缓抬起头,侧耳听着那由远及近的足音,脸上没有半分囚徒该有的惊惶。
他没有立刻起身。
他先是伸出手,用一种近乎从容的姿态,轻轻拂去了布衣青衫上沾染的微小灰尘与泥点。
那动作很轻,很慢。
仿佛他要拂去的不是污渍,而是一段尘封的过去,准备以全新的面貌,迎接一个注定的时刻。
然后,他才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昏暗的牢房里,光线从高高的铁窗透入,混杂着霉味与腐朽的气息,将一切都笼罩在阴影中。
可当他站直身体的那一刻,那破旧的青衫,那瘦削的身形,竟在阴影中投射出一道挺拔如松的轮廓。
一股无形的气,以他为中心,悄然弥散。
牢门被打开。
吱呀的刺耳摩擦声中,四道身影鱼贯而入,他们身上的锦衣华服,与这肮脏的环境格格不入。
那是行走在人间的龙。
太子朱标的温润儒雅,秦王朱樉的悍勇霸道,燕王朱棣的沉凝如铁,以及另一位皇子的贵气,四股截然不同却又同样磅礴的威压,瞬间挤满了这方寸之地,让空气都变得粘稠。
然而,顾宸只是平静地转身。
他面向这四位足以让大明王朝为之震颤的皇子。
他没有下跪。
没有这个时代任何人在面对皇权时,那种深入骨髓的、本能的卑微与恐惧。
他只是微微躬身,双手交叠于胸前,做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拱手礼。
这是一个文人对上位者所能表达的、最得体的敬意。
不卑,不亢。
“草民顾宸,见过太子殿下,见过诸位王爷。”
他的声音不大。
却像一颗投入死水潭中的石子,清晰地穿透了所有人因震惊而产生的耳鸣,在每个人心中都激起了清晰的涟漪。
他准确无误地称呼朱标为“太子殿下”,对其他三人则统称为“王爷”。
没有丝毫逾越的谦卑,更没有半点刻意的谄媚。
这份恰到好处的礼节,反而比任何阿谀奉承,都更具冲击力。
最令人心神震颤的,是他的眼神。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昏暗的光线无法掩盖其分毫,那双眸子深邃、平静,像是经历万古岁月的寒潭,不起一丝波澜。
里面没有一个将死之人该有的绝望、疯狂或是乞求。
只有洞察一切的智慧,与超然物外的淡漠。
这,便是“悟性逆天”所带来的心境蜕变!
当一个人能够洞悉天地万物的运行规律,看透世间表象之下的本质,那么,外在的权势、生死间的恐怖,便再也无法撼动他的内心分毫。
权势是规则,而他,已经看到了规则的源头。
朱标,身为大明储君,自幼便在无数臣工的阿谀奉承、低眉顺眼中长大。
他见过太多才华横溢的翰林学士,见过太多风骨铮铮的御史言官。
可他从未见过任何一个人,能在死刑的阴影下,在代表着帝国最高权力的他们面前,还能维持着如此绝对的镇定与气度。
这份镇定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语言。
它在诉说着一种平等,一种超越了身份地位的平等。
这让朱标习惯于俯视众生的视野,第一次被迫抬起,去平视一个囚犯。
一种无形的压迫感,竟从对方身上,反向传递而来。
燕王朱棣的感受则更为直接、更为剧烈!
他常年领兵,纵横沙场,身上早已淬炼出一种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龙威”。
那是足以让百战悍将都两股战战、不敢直视的煞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