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毁天灭地的君王之怒,抽干了文华殿内所有的空气。
朱标和朱棣跪伏在地,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山岳死死压住,连抬起头颅的力气都已失去。
父皇的咆哮仍在梁柱间回荡,每一个字都化作烧红的铁锥,狠狠扎进他们的骨髓里。
“儿臣不敢!”
“儿臣失言!”
惶恐的辩解从喉咙里挤出,干涩嘶哑。
他们只能疯狂地向着地面磕头,冰冷坚硬的金砖撞得额头生疼,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唯有如此,才能稍稍缓解那几乎要将他们灵魂碾碎的威压。
汗水浸湿了他们的脊背,沿着发梢滴落,在身前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朱元璋的怒火,此刻却已悄然转变了方向。
那喷薄的岩浆并非完全指向那群胆大包天的走私勋贵,而是烧向了他面前这两个儿子。
烧向他们那份在他看来,稚嫩到可笑的“政治手腕”。
他剧烈地喘息着,宽厚的胸膛如同一个即将炸裂的风箱。
他强行压下那股翻腾的杀意与失望,枯瘦却蕴含着爆炸性力量的手指,直直指向散落在地上的供状。
斥责声再度响起,却比方才的雷霆咆哮多了一份冰冷的质问。
“杀了李斌,易如反掌!”
朱元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轻蔑,仿佛在说一件碾死蚂蚁般的小事。
“可尔等想过没有?”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变得尖锐刻毒。
“杀了李斌,徐达怎么想?蓝玉、傅友德那些军中宿将怎么想?”
“这群跟着咱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骄兵悍将,若是心寒了,若是觉得咱这个皇帝不念旧情,容不得半点功臣了,他们起了异心,在北伐的关键时刻,他们消极怠工,甚至临阵倒戈!”
朱元璋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朱标和朱棣的心头。
“这个责任,你们谁来负?”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质问。
“是你们那套之乎者也的‘德政’能替咱守住边关?”
“还是你们这份急于表现的‘孝心’能替咱挡住北元的铁骑?”
这诛心之言,让朱标和朱棣的身体剧烈一颤,额头死死贴着地面,连一丝辩解的勇气都提不起来。
他们错了。
他们以为自己撕开的是勋贵集团贪婪的罪证,却没想到,在父皇眼中,他们触碰的,是维系着整个大明军方稳定的、那根最敏感的神经。
朱元璋霍然站起身。
他不再看地上的两个儿子,而是迈开脚步,走到了大殿的中央。
殿内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影在地面上拉扯得极长、极大,那影子是一头择人而噬的洪荒巨兽,充满了君王的孤傲与冷酷的决绝。
他没有选择最简单的杀戮。
那不是一个开国帝王的手段。
他选择的,是抛出一个足以将任何人逼疯的考题,一个近乎于“不可能完成”的死局。
“咱给你们三天时间!”
朱元璋缓缓转身,赤红的目光重新锁定在两个儿子身上,那声音不再暴怒,却冷得如同九幽寒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