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冰之觉得现在的状态有点像服务器停机维护前的最后倒数,身体轻飘飘的,连那是五毛钱特效般的透明感都懒得去维持了。
晨风穿过他的胸膛,没有阻力,只有一种数据流失的凉意。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墨铃儿身上。
小丫头紧紧攥着那匹梦纺娘织就的银纱,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指节都泛了白。
她仰着脸,那双刚被重塑了记忆逻辑的眼睛里,倒映着他逐渐虚化的轮廓,嘴唇翕动,怯生生地唤了一声:“叔叔。””
这一声,没被系统屏蔽,没被数据吞没。
韩冰之那张已经模糊不清的脸上,嘴角费力地向上扯了扯。
这表情若是放在平时,定是三分讥笑七分漫不经心,可此刻,却只剩下一种“副本通关,全员存活”的释然。
“别哭丧着脸。”韩冰之的声音像是从那台老旧的收音机里飘出来的,带着滋滋的电流杂音,“搞得好像我爆了装备似的。”
井边的泥土已经被鲜血浸透。
小听风跪在那里,膝盖被碎石硌出了血印子,也浑然不觉。
他双手捧着那枚滚烫的管理员晶片,掌心的皮肉被高温烫得焦黑,可他像是在捧着一颗跳动的心脏。
“您……”孩子的喉咙像是吞了一把烧红的沙子,哽咽声破碎不堪。“能不能……留下来?哪怕……哪怕就在这井里当个NPC也好啊!”
韩冰之看着这个被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二号网管”,轻轻摇了摇头。
他伸出一根近乎完全透明的手指,隔着虚空,在这个未来的继承者眉心虚地点了一下。
没有触感,只有一点微凉的光斑没入孩子的识海。
“我也想赖着不走,但这破服务器的底层代码不支持啊。”
韩冰之的声音越来越轻,身体开始像阳光下的泡沫一样崩解成无数细碎的光点,“记住,留下的不是我,是规则。”
“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网吧还在,这盘棋……就还没下完。”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风停了。
悬浮在古井上的那道身影,像是被按下了关机键的显示器,骤然熄灭。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万众跪拜的圣光,他就这么突兀地、彻底地消失在了清晨的薄雾里,仿佛从未来过。
桃林角落的阴影里,一直像个精致人偶般面无表情的泪晶童,眼眶忽然红了。
这个从出生起就被剥夺了痛觉与泪腺的怪胎,此刻却觉得胸口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张烧红的显卡,烫得发慌。
一滴晶莹剔透的液体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泪珠落地,并未渗入泥土,而是发出一声清脆如玉石撞击的脆响。
它在触地的瞬间凝固成一枚棱角分明的晶体,阳光折射下,晶体核心隐约浮现出一个古怪的符号——“G”。
这世上没人懂这个字母的含义,只有韩冰之懂。
那是“Game”,也是“God”。
“是泪晶!极品泪晶!”
不远处,几个闻讯赶来的商行探子眼睛瞬间绿了,贪婪压过了对刚才神迹的敬畏。
这可是能炼制天阶法器的神材,既然那恐怖的韩老板不在了……
几道身影如秃鹫般扑向那枚泪晶。
然而,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像是铜墙铁壁般横在了那枚泪晶前。
静言僧不知何时站在了泪晶旁。
这位发誓终生不语的苦行僧,此刻依然没说一个字。
他只是平静地抬起头,那双看惯了生死的眼睛里,此刻只有金刚怒目般的威严。
他没有动手,仅仅是身上爆发出的那一股惨烈的气势,就将那几个探子震得口吐鲜血,倒飞而出。
静言僧没有看那些蝼蚁,他缓缓弯下腰,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那口空荡荡的古井。
随后,他单膝跪地,在这个清晨,对着那片虚无的空气,以手代口,在湿润的泥土上一笔一画地写下五个大字:
“此泪,敬老板。”
与此同时,数千里之外,孤峰绝顶。
青灯客手中的那盏破灯笼,终于燃尽了最后一滴灯油。
豆大的火苗跳动了两下,噗地一声,熄灭了。
老人立于云海之巅,目光似乎穿透了万水千山,落在了起源村的那片桃林里。
“你这疯子……”
老人那干枯的嘴唇微微颤抖,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你建网吧是为了聚人气,结情网是为了抗天道,破天机是为了救苍生……你算计了一切,连死都算计得这么干净利落。”
“可你唯独没想到,对于活着的人来说,最痛的不是死别,而是被人刻骨铭心地记住。”
老人的身躯开始沙化,从脚底蔓延至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