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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程比来时迅捷些，待踏入家门已是酉时三刻。曹冬凡背着那缀满岁月痕迹的旧书包迈进四合院——这是父亲曹大山于建国前购置的皮制书包，由母亲赵玉容一针一线缝补加固，自小学一年级相伴至今，已整整八年光景。
暮色渐合，正是开饭时分，庭院里不见人影。少年推门而入：“妈，我回来啦。”
“可算盼着你了。”母亲赵玉容从灶台边抬头，“饭马上就好，先去洗手。”
“哥哥！”妹妹曹嘉嘉蹦跳着迎上来，“妈妈说你去同学家玩了！我什么时候才能上学呀？”小姑娘眼巴巴地拽着衣角。
“嘉嘉还小呢，要等五年后才能背起书包。”曹冬凡揉了揉妹妹的发顶，“今日陪妈妈上班开心吗？咱们嘉嘉乖不乖？”
“今天可听话啦！”小丫头挺起胸脯，“妈妈的同事们都夸我懂事。”
“真是个好孩子。”曹冬凡变戏法似的从书包夹层掏出一支奶油冰棍，“奖励你的。”
“哇！是奶油味的！”曹嘉嘉欢呼着冲向厨房，“妈妈！哥哥给我买了奶油冰棍！”
“慢着点跑。”母亲李玉容笑着叮嘱，“快趁凉吃，别扯着嗓子喊，当心被人抢了去。”
“知道啦！”小姑娘捧着冰棍转回来，突然刹住脚步，“哥哥你也吃一口嘛。”
“哥哥早就吃过啦。”曹冬凡忍着喉头滚动，“你慢慢享用。”
“那...那妈妈吃。”小女孩又将冰棍往母亲嘴边送。
“妈不吃，留着你自己吃。”赵玉容刮了下女儿的鼻尖。
“嗯！”曹嘉嘉重重点头，捧着冰棍坐回小凳子，“哥哥，你真的不尝尝？我还没咬呢。”她努力憋着馋劲儿，小舌头小心翼翼地舔着棍尖的糖霜，粉嫩的脸蛋因为克制欲望而泛着红晕，黑葡萄似的眼睛却滴溜溜转个不停。
“乖，你吃。”曹冬凡移开视线。
“那...那我先舔一小口。”小姑娘终于妥协，轻轻撕开包装纸，小口抿着冰凉的甜筒，时不时偷瞄哥哥的反应。
厨房飘来呼唤：“冬凡，端饭菜。嘉嘉，洗手准备吃饭。”
“来喽！”
曹冬凡接过热气腾腾的碗碟，嘉嘉把冰棍妥善安置在空碗里，蹦跳着去洗手。晚餐颇为丰盛：韭菜炒鸡蛋、熘肝尖，搭配两个窝头与三个精白馒头。
“伙食不错嘛！”曹冬凡暗自点头。
母亲向来舍得在孩子们身上花钱——两个未成年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每月工资几乎悉数换作柴米油盐。幸得有父亲留下的抚恤金支撑，倒也不必苛刻度日。那些精白馒头是从街头小贩处购得的。
须知猪肝在自由市场（现称鸽子市，1955年后方得此名）售价不过一毛五分一斤，却因稀缺难得。韭菜四分钱一斤，鸡蛋两三分钱一枚，纵有银钱也常遇缺货。自由市场的物价更要高出市价三至五成，况且僧多粥少，抢购不易。
曹冬凡自觉地拎起个精白馒头，静候母亲动箸。
曹家有条不成文的规矩：每晚五个馒头，三个精白馒头每人一个，剩下两个窝头留给吃不饱的人。这规矩由曹冬凡亲手定下，只为确保母亲不会亏待自己。
......
“且慢。”曹冬凡突然开口，又从书包深处摸出三个热气腾腾的大肉包，“来，每人尝一个，还冒着热乎气呢。嘉嘉出门可别宣扬，就说咱们家吃的是窝头咸菜。”
“嗯！”小姑娘严肃地点头，“哥哥放心，我记着妈妈的话——我们家吃窝窝头配咸菜。”
“冬凡，这包子哪儿买的？”母亲咬了口松软的面皮，“上班路上从未见过，大肉馅真实在。你和嘉嘉正长身体，多吃些补养身子，比攒钱更重要。”
“可不嘛。”曹冬凡附和道，“省出来的钱哪有健康金贵？等年纪大了浑身病痛，那才叫得不偿失。您瞧瞧阎三大爷，成天算计那点门卫津贴，连早退都舍不得，评级时连半级工资都涨不上去。可叹有些人精于算计......”
他话锋一转，笑道：“是同学家附近买的，那家包子铺味道极好。我吃着不错，特意让他帮忙多捎了三个。以后有机会再买。”
“真好吃！”曹嘉嘉鼓着腮帮子含糊应答，嘴角沾着肉馅。
“皮儿薄馅足，汤汁鲜美。”母亲细细品味，“每个足有二两重。多少钱一个？”
“两毛钱。”少年如实相告。
“物有所值！”母亲赞许道，“改日再去多买些。瞧这馅料，足足有一两半重。如今猪肉价贵，晚去了还挑不着好肉。”她转头看向儿子，“冬凡，你手里余钱可够？娘再给你添些。”
“不劳母亲费心。”曹冬凡晃了晃书包，“我攒了二十多块，够花一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