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榑胸中激荡的豪情,尚未平息。
窗外的阳光,依旧灿烂得有些刺目。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脑中勾勒,当父皇的圣旨抵达青州时,自己该以何种姿态迎接。是谦恭,还是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自得?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到完全失了章法的脚步声,从楼梯口疯狂地传来。
咚!咚!咚!
那声音沉重而凌乱,完全不似王府下人应有的沉稳,反而带着一种亡命奔逃的惊惶。
吴良脸上的谄媚笑容一僵,眉头皱起,正要开口呵斥。
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王府亲卫,已经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身上的甲胄歪斜,头盔也早已不知去向,满头大汗,一张脸煞白如纸。
“王……王爷!”
亲卫一个踉跄,几乎是扑倒在光洁的水泥地面上,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
“京城八百里加急!信使……信使在城门外……力竭坠马了!”
朱榑瞳孔骤然收缩。
八百里加急?
不是赏赐,不是嘉奖,更不是他心心念念的完婚圣旨。
大明朝的八百里加急,只为一件事而设——军国大事!足以动摇国本的滔天巨变!
他心中那掌控一切的豪情瞬间被一股冰冷的预感所取代。
“人呢!”
朱榑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半分从容。
“抬……抬进来了!”
话音未落,两名亲卫已经架着一个几乎不成人形的信使,冲上了顶楼。
那信使身上的驿卒官服早已被汗水、泥水和血水浸透,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颜色。他的嘴唇干裂,双目紧闭,整个人软得像一滩烂泥,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水!”
朱榑低喝一声。
吴良总算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将桌案上自己还没喝的茶水递了过去。
一碗水灌下去,那信使剧烈地咳嗽起来,终于悠悠转醒。他涣散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终聚焦在朱榑的蟒袍之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怀中掏出一个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却依旧被汗水浸湿的蜡丸。
“山……山西……”
他只来得及吐出两个字,头一歪,便彻底昏死过去。
朱榑一把夺过蜡丸,指甲用力,直接捏碎。
一张薄薄的纸条,展现在他眼前。
纸条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仿佛书写者也在承受着巨大的恐惧。
三晋大旱,赤地千里。
短短八个字,却仿佛蕴含着亿万生灵的哀嚎,化作一股无形的寒流,瞬间席卷了整个房间。
这个消息,让吴良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是个商人,但他更是一个生在乱世、长在乱世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八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简单的歉收,而是颗粒无收。
不是饥荒,而是人相食的地狱。
这意味着,比上次那十万流民还要恐怖十倍的洪流,即将席卷山东!
吴良的脸色瞬间变得比那信使还要苍白,他本能地看向朱榑,声音都在发抖。
“贤婿……不,王爷!快!我们立刻回京!只要回到京城,完……完婚,有陛下护着,山东……山东就算天塌下来,也与我们无关了!”
然而,他看到的,却是一张平静到可怕的脸。
朱榑缓缓将那张纸条碾成粉末,目光穿透玻璃窗,望向西北方向,眼神幽深。
对即将到来的大旱,他早有预判。
只是,他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猛。
他没有理会吴良,而是转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传陈武、影一,布政使铁铉,一刻钟内,到此议事!”
“是!”
门外的亲卫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