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奉天殿。
死寂。
一种足以将人骨髓都冻结的死寂,已经在这座帝国的心脏盘踞了整整三天。
殿内的金龙雕柱冰冷无声,日光从高窗投入,切开昏暗的空气,能清晰看见无数尘埃在光柱中浮沉。
侍立的太监们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唯恐一丝一毫的声响,都会引来龙椅上那道身影的雷霆之怒。
压抑的低气压,源头,正是三日前从山东发来的那封密折。
布政使铁铉的亲笔。
“公然抗旨、与民同食妖物、收拢十万死忠”。
每一个字,都化作一根烧红的铁针,深深扎进了朱元璋的心里。
那本就因“京营中毒”事件而燃起的猜忌之火,被这封密折彻底引爆,烧成了燎天之势。
三天里,朱元璋一言不发。
他只是坐着,目光穿过空旷的大殿,落在虚空的某一点,仿佛在审视着自己亲手打下的江山,以及那个远在齐地,越来越陌生的儿子。
就在这凝滞的气氛即将把人逼疯的第四天清晨。
“报——!!”
一声凄厉的嘶喊,从殿外猛地传来,撕碎了这维持了三天的恐怖寂静。
一名驿卒连滚带爬地冲入大殿,身上还带着千里风尘,他手中的明黄卷轴高高举过头顶,因为力竭,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山西……八百里加急!!”
不是一个州府。
而是三晋之地,全境大旱!
朱元璋的瞳孔骤然收缩。
太监总管颤抖着双手,接过那封真正催命的奏报,呈递到御前。
朱元璋一把抓过,展开。
“赤地千里,饿殍遍野,易子而食……”
每一个字,都化作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这位铁血帝王的胸口。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一瞬间,彻底红透。
那不是怒火。
是烧心的痛!
“赈灾!!”
朱元璋猛地站起,声音不再是咆哮,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嘶吼。
“户部!给朕开仓!!”
“立刻!!”
整个奉天殿,被这股皇帝的意志震得嗡嗡作响。
“噗通!”
户部尚书闻声出列,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额头死死抵住地面,年迈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压抑的呜咽。
一下。
又一下。
沉闷的磕头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令人心头发慌。
“陛下!”
老尚书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老泪纵横的绝望。
“非是臣不愿啊!”
“国库……国库真的空了啊!”
他猛地抬起头,满是皱纹的脸上,泪水与鼻涕混作一团。
“连年北伐,早已将国库耗空!京营又遭此大难,安抚数万伤兵,抚恤死难将士,已是竭尽所能,搜刮了最后一粒米!”
“臣……臣无粮可调啊!”
“无粮?”
朱元璋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危险,那股起于草莽的滔天杀气,几乎凝成了实质,压得满朝文武喘不过气。
“那土豆呢!”
他死死盯着户部尚书,一字一顿地吼道。
“老七进贡的土豆呢!一亩三十石!朕的土豆呢!”
户部尚书的头磕得更响了,额头已经渗出血迹,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
“陛下,您忘了……”
“那罐头……那该死的罐头,就是用土豆炖肉做的啊!”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朱元璋燃起的希望之火上。
老尚书的声音充满了恐惧与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