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的雷霆之怒,无法化作果腹的粮食。
胡惟庸的阴狠构陷,更填不平三晋大地那一道道深不见底的饥饿沟壑。
奉天殿上那被踹翻的金丝楠木御案,它的每一次翻滚,每一次撞击,都仿佛是远处数百万百姓倒下的回响。
然而,应天府的庙堂,太高。
高到听不见那千里之外的哀嚎。
朝廷最终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点赈灾粮,经过层层官僚体系的转运,再被沿途无处不在的贪婪之手层层盘剥,最后抵达三晋之地时,剩下的那点残渣,甚至不够在绝望的汪洋中,溅起一圈涟漪。
杯水车薪。
当最后一丝希望随着那点可怜的官粮一同消失后,人性中最后一根名为“伦理”的弦,崩断了。
起初,只是夜里的传闻。
说谁家的孩子,出门玩耍就再也没回来。
说谁家的灶台,在深夜里飘出了诡异的肉香。
后来,传闻变成了麻木的现实。
“易子而食”。
这四个字,不再是史书上冰冷的记载,而是变成了白天里,两个男人之间,用空洞眼神进行的一场无声交易。
不需要言语。
一个指向自己茅屋的动作,一个指向对方怀中襁褓的眼神,就完成了一场人间惨剧。
没有哭喊,没有挣扎。
只有死寂。
当最后一点观音土被挖尽,当最后一截树皮被啃光,当连田鼠和蝗虫都成了奢望之后。
秩序,彻底化为齑粉。
死寂的大地上,开始出现星星点点的晃动。
一个人,站了起来。
一家人,跟在了他身后。
一个村子,汇成了一股细流。
千万个村庄,千万股细流,最终汇聚成了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黑色洪流。
这股洪流,由数百万具行走的骸骨组成,他们只有一个目标,一个方向。
向东!
所有人都指向东方。
因为那里,是传闻中富得流油,遍地都是粮食的齐鲁之地。
洪流过境,寸草不生。
沿途的州县官府,那些高大的城墙,那些手持长矛的兵丁,在这股由纯粹的饥饿与绝望凝聚而成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城门被轻易冲垮,官衙被瞬间淹没。
但流民们对府库里的那点存粮,甚至不屑一顾。
他们只有一个目标。
一个更遥远,也更充满希望的目标。
济南府。
布政使铁铉,一身戎装,死死抓着冰冷的城垛。
他的脸,比冬日的霜雪还要惨白。
地平线的尽头,先是出现了一线诡异的、蠕动着的黑线。
紧接着,那条黑线不断变宽,变厚,最终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黑色烟尘,向着济南城墙滚滚压来。
那不是烟尘。
那是数百万流民的脚步,激起的漫天黄土!
“拦住!设卡!快!”
铁铉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