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的死寂,并未能平复朱元璋心中的惊涛骇浪。
当天光穿透奉天殿的琉璃瓦,在那张冰冷的龙椅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时,他依旧能感觉到铁铉那封密折的每一个字,都化作了烙印,深深地刻在他的脑海里。
消化。
全数消化。
那个被他视为无能、鲁莽、一脚踢出京城的儿子,竟然真的做到了。
次日的早朝,气氛肃穆得有些压抑。
文武百官列队于金砖之上,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他们都能敏锐地察觉到,今日御座之上的那位皇帝,与往日不同。
他没有批阅奏章,没有垂询政务,只是沉默地坐着,目光深邃,仿佛在俯瞰着脚下这片他亲手打下的江山,又仿佛穿透了宫墙殿宇,望向了遥远的青州。
许久,他那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才在大殿中缓缓响起。
“咱昨天,收到了一份来自青州的密折。”
百官的心,齐齐提了一下。
青州!又是青州!
那一百万流民,是悬在整个大明朝堂头顶的一把刀!
朱元璋的指节,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叩响,每一声,都敲在众臣的心上。
他看着那封被他攥了一夜,已经有些褶皱的帛书,第一次,在满朝文武的面前,对远在青州的朱榑,流露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
那里面有欣赏,有惊异,更多的,是一种被挑战的、属于帝王的审视。
“老七,在青州……处置得当。”
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
“面对百万流民,临危不乱,倒有几分,咱当年的风范。”
轰!
这句话,不亚于一道惊雷,在整个奉天殿内炸开!
所有大臣都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齐王?
那个不学无术,只会惹是生非的齐王?
他没被百万流民撕成碎片?反而……得到了陛下如此之高的评价?!
“咱当年的风范”,这六个字从开国之君的口中说出,是对一个儿子何等的荣耀!
然而,这份荣耀带来的震撼还未散去。
“陛下!”
一个阴冷、尖锐的声音,如同一根钢针,瞬间刺破了大殿中微妙的气氛,打断了朱元璋的感慨。
众人循声望去。
当朝丞相,胡惟庸,手持一份奏章,面沉似水,大步出列。
他的每一步,都踩得极重,官袍下摆带起的风,都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朱元璋的眉头,瞬间皱起,刚刚因为老七的“神迹”而舒展了些许的心情,再度凝结成冰。
胡惟庸走到大殿中央,并未立刻开口,而是先用一种悲悯苍生的眼神,环视了一圈同僚,最后,将目光沉痛地投向了御座之上的皇帝。
“臣,有本要奏!”
他高举着手中的奏章,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痛心疾首的愤慨。
“臣要弹劾……齐王朱榑!”
整个大殿的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弹劾齐王?
在陛下刚刚亲口夸赞他之后?
胡惟庸这是疯了?还是说……他手上有足以逆转圣意的铁证!
朱元璋没有说话,只是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微微眯起。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压力,从龙椅之上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奉天殿。
胡惟庸却仿佛毫无所觉,他挺直了脊梁,声音愈发慷慨激昂。
“陛下!齐王殿下救助流民,此心可嘉,本是功德一件。”
他先是肯定了朱榑的动机,将自己摆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