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惟庸的弹劾,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入了这片刚刚平静的朝堂。
他最后那八个字,字字诛心,每一个音节都化作了最阴冷的寒风,盘旋在奉天殿的梁柱之间。
“遣返原籍!以安天下!”
遣返原籍?
这四个字,仿佛一根无形的毒针,瞬间刺入了朱元璋的耳膜,直抵脑髓深处。
龙椅之上,朱元璋那双看过无数尸山血海的眼眸,在那一刻,彻底失去了温度。
冰冷。
死寂。
他当然知道“遣返原籍”意味着什么。
山东、河南大旱,赤地千里,饿殍遍野。那些流民本就是从死亡线上挣扎出来的活鬼,他们的原籍,早已是十室九空的修罗场。
将他们遣返,与直接下令屠杀,又有何异?
不,这甚至比屠杀更加残忍。
屠杀是一刀毙命,而遣返,是让他们在绝望中,一步步走回那片吞噬了他们家人的土地,在无尽的饥饿与痛苦中,重新体验一遍死亡的全过程。
一股暴戾的怒火,从朱元璋的胸腔深处轰然炸开,烈焰几乎要冲破天灵盖,将这满朝的“忠良”焚烧殆尽!
他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骨节已经捏得发白,青筋虬结,如同盘踞的怒龙。
但他没有动。
他甚至强行压下了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雷霆之怒。
他要看。
他要亲眼看看。
看看他亲手建立的这座朝堂,在他沉默的时候,究竟会是一副怎样的嘴脸。
看看这群食君之禄的文武百官,还有谁,敢跟着胡惟庸一起发疯!
他缓缓抬起眼皮,视线如同一柄最钝的铁犁,沉重地划过下方每一张官员的脸。
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平淡得让人心脏发紧。
“众卿,以为如何啊?”
奉天殿内,陷入了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落针可闻。
每一个官员都低着头,不敢与龙椅上那道冰冷的视线对撞。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力。
胡惟庸依旧跪在那里,嘴角噙着一丝无人察觉的弧度。
他在等。
他知道,自己布下的天罗地网,该收网了。
终于。
寂静被一道苍老而坚定的声音打破。
“臣,附议!”
一个身影,从文官队列之首,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是左丞相,汪广洋!
他满脸褶皱,神情悲怆,仿佛下定了某种痛苦至极的决心。
这一声“附议”,如同一道开启深渊的咒语。
紧接着。
“臣,附议!”
户部尚书出列,跪下!
“臣,附议!”
吏部尚书出列,跪下!
“臣,附议!”
兵部尚书、刑部尚书、工部尚书……
六部,齐齐出列!
那整齐划一的动作,那沉重而决绝的“附议”二字,化作了一道道催命的符咒,贴满了这座金碧辉煌的大殿!
但这,仅仅是开始。
御史大夫陈宁,面沉如水,率都察院满朝御史,齐齐出列!
“臣等,附议!”
哗啦啦——
衣袍摩擦之声,膝盖撞击金砖之声,连成一片。
那声音,不再是单纯的附和,而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合奏,一场精心排练过的逼迫!
放眼望去,奉天殿上,那原本站得笔直的朱红官袍,如同被狂风吹倒的麦浪,成片成片地倒了下去。
转瞬之间,竟有超过七成的官员,齐刷刷地跪满了冰冷的金砖地面!
他们,众口一词!
声音汇聚成一股汹涌的暗流,冲击着那孤零零的龙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