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甫洛夫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脖子,憋得满脸通红。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惊骇、迷茫、狂热、羞愧……种种情绪搅和成了一锅粥,最后,全都化作了天塌地陷般的震撼。
他几步冲到黑板前,那高大的身影像一头被惊到的熊。他伸出粗大的手指,指尖在离黑板一寸的地方停住了,哆哆嗦嗦地不敢碰上去,生怕自己一喘气,就把这黑板上的粉笔末给吹跑了。
“天才……这绝对是天才的设计!”他嘴里不停地用俄语嘟囔着,声音又快又急,“不可思议!太不可思议了!将谐波传动理论应用到如此老旧的设备改造上,这种思路……这种思路简直是……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他身后的那群苏联专家,也全都围了上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像是庙里头一次见到真佛的信徒,眼神里除了敬畏还是敬畏。刚才那个出言嘲讽的年轻专家,此刻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臊得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裤裆里。
许大茂画出的这套方案,对他们这帮人来说,不亚于在铁匠铺里看人徒手搓出了个钟表。这……这哪是改进?这是推倒了重来,另起炉灶啊!
不,比另起炉灶还邪乎!咱们还在琢磨怎么把拖拉机的发动机塞进小汽车里,他倒好,直接把喷气式飞机的图纸给拍出来了!根本不是一个道上的!
突然,巴甫洛夫猛地转过身,在全场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对着许大茂,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那身板,直挺挺地弯下去,像一截折断的钢梁。
“许……许同志!”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明显的颤抖,里头全是压不住的愧疚,“请您原谅我之前的无知与傲慢!我为我,以及我的团队,对您和贵国工程师的轻视,致以最诚挚的歉意!”
这一躬,让整个会议室都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杨厂长和中方的工程师们,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板“蹭”地一下直冲天灵盖!
爽!
太他娘的爽了!
刚才受的那些窝囊气,憋在胸口跟块大石头似的,在这一刻,全他娘的烟消云散了!
看着刚才还眼高于顶、不可一世的苏联总工程师,此刻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恭恭敬敬地鞠躬道歉,他们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扬眉吐气过,腰杆子不自觉地就挺得笔直!
许大茂坦然地受了这一礼。他心里清楚,这一躬,不光是巴甫洛夫个人的歉意,更是对背后那个积弱已久的国家,一次迟来的尊重。
他上前一步,双手扶起巴甫洛夫,脸上带着温和而大度的微笑:“巴甫洛夫同志,您这话就重了。技术嘛,本来就是人琢磨出来的东西,今天你比我强,明天我琢磨出个新玩意儿,又比你强了。能看到更巧的思路,本身就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不是吗?”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气度俨然。既给了对方面子,又没丢了自个儿的里子。巴甫洛夫更是羞愧难当,同时也从心底里生出了浓浓的敬佩。这年轻人的技术深不可测,这份胸襟气度,更是远超常人。
“许同志,您的胸怀,和您的技术一样,令人敬佩!”巴甫洛夫紧紧握住许大茂的手,那双蓝眼睛里满是真诚,恳求道,
“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您黑板上的这份图纸……实在是太珍贵了!它为我们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请问,您能将它送给我吗?我向上帝保证,我只想带回去,作为我个人学习和研究之用!绝不用于商业!”
“当然可以。”许大茂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笑着说,“图纸画出来就是给人看的,知识这东西,藏着掖着就发霉了。您要是喜欢,回头我给您画一份更详细的,连带材料和加工工艺的要点,一并写给您。”
许大茂的大度,彻底征服了在场的所有苏联专家。他们看许大茂的眼神,已经从敬畏,变成了近乎崇拜。
临走前,巴甫洛夫悄悄将许大茂拉到一边,从怀里那个磨得发亮的皮质小本子里,小心翼翼地撕下一页,折得方方正正,郑重地塞到许大茂手里。
“许同志,这是我在苏联科学院的私人联系方式和家庭住址。以后,您在技术上,或者任何方面,有任何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请务必联系我!只要是我巴甫洛夫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许大茂捏了捏那张有些分量的纸,微微一笑,揣进了兜里。
他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这趟技术竞赛,他赢得的,可不仅仅是一场面子,更是一条能通到“老大哥”心脏里去的人脉金线。这根线,以后用处大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