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厂那台平时只有迎接大领导时才舍得开出来的吉姆轿车，今儿破天荒地停在了食堂后门口。
黑色的车身擦得锃亮，在太阳底下反着一层威严的光。司机小王戴着白手套，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戳在车门边，腰杆挺得笔直，大气儿都不敢喘一口。
杨厂长亲自陪在车旁，平日里那股子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劲儿，今天全没了。他时不时地抬手瞅瞅腕上的上海牌手表，又下意识地整理一下自己那身笔挺的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死死的，勒得他脖子都有些发红，脑门上沁出一层细汗。
何雨柱从食堂里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里头装着他准备的“秘密武器”。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可人干净利索，神情自若，步子迈得不急不缓。杨厂长手心儿里全是汗，中山装的后背都洇湿了一片，再瞅瞅旁边的何雨柱，跟逛自家后院似的。俩人这么一比，那叫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厂长，让您久等了。”
“不碍事，不碍事。”杨厂长赶紧拉开车门，哈着腰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姿态，不像是在请下属，倒像是在请一位重要的贵客，“柱子，快，快上车。”
轿车缓缓驶出轧钢厂，一路向西。
车厢里，气氛有点发沉。杨厂长坐在何雨柱身边，身子绷得像块钢板，他一个劲儿地压低了声音，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反复叮嘱着：“柱子，我再跟你说一遍。待会儿见到的，是我的老首长，也是市里的大领导。你千万记住了，少说话，多做事。人家问什么，你答什么，不问的，一个字都别多说。姿态要放低，就说你是我远房侄子，家里有点祖传的手艺，是来给老人家尽孝心的。明白吗？”
他心里明镜儿似的，这哪是来拜访老首长，这简直是把他后半辈子的前程，全押在柱子这碗汤上了！成了，自个儿跟着一步登天；要是不成……他这个举荐人，往后在老首长面前，怕是连头都抬不起来了。
何雨柱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平静地点了点头：“厂长，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这副镇定自若的模样，反倒让杨厂长心里稍安。这小子，身上有股子邪乎的劲儿，越是大的场面，他好像就越稳得住。
轿车没往协和或者任何一家知名的医院开，而是拐进了一条栽满白杨树的林荫小道，最后在一处戒备森严的大院门口停了下来。高墙耸立，门口站着荷枪实弹的警卫，那眼神跟探照灯似的，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让人心里直发毛。
经过严格的盘查和电话确认后，那扇厚重的铁门才缓缓打开。车子驶入其中，仿佛进了另一个世界。院内松柏苍翠，宁静清幽，几栋独立的二层小楼掩映在绿树丛中，空气里都透着一股不凡的气息。这儿，就是位于西山的特殊疗养院，能住进来的，没一个不是给这个国家立下过汗马功劳的元勋。
车在一栋小楼前停下，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年轻人等在门口，瞅着三十出头，一身灰色干部装穿得板板正正，脸上挂着笑，可那眼神精明得很，一看就是个不好糊弄的主儿。
“杨厂长，一路辛苦了。”年轻人主动伸出手，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
“李秘书，不敢当，不敢当！”杨厂长赶忙下车，双手握住对方的手，态度恭敬到了极点，“劳烦您亲自出来接，我们心里不安呐。”
这位，就是老领导身边最信任的秘书，李建国，李秘书。
何雨柱跟在杨厂长身后下了车，目光平静地打量着四周。李秘书的目光也落在了他的身上，带着一丝审视和好奇。这就是杨卫国在电话里说得神乎其神的那个“远房侄子”？看着就是一个普通的年轻工人，只是那双眼睛，比同龄人要深邃沉静得多，一点儿不见小地方来人的局促。
“这位就是何雨柱同志吧？”李秘书客气地点了点头。
“李秘书好。”何雨柱不卑不亢地应了一声。
一行人走进小楼，穿过一尘不染的走廊，来到一间宽敞明亮的书房。一个面容清癯，头发花白的老者，正靠在藤椅上闭目养神。他身上穿着朴素的白衬衫，虽然面带倦容，但眉宇间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却让人不敢有丝毫小觑。
听到脚步声，老者缓缓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略显浑浊但依旧锐利如鹰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人心。
杨厂长一看到老者，腰立刻就弯了下去，声音里带着激动和孺慕：“老首长！我……我来看您了！”
“是卫国啊，坐吧。”老者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中气尚存。他的目光越过杨厂长，落在了何雨柱身上，“你就是卫国说的那个会食疗的小师傅？”
面对这位传说中大人物的审视，何雨柱没有像杨厂长那样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也没急着表现自己。他向前一步，微微躬身，用一种平和而专业的语气说道：“首长，不敢当。我只是家里传下来一些食补的法子。在开方子之前，我想先请问您几个问题。您最近的胃口怎么样？晚上起夜几次？是口干还是口苦？平日里喜欢吃些什么？有没有什么忌口？”
他这一串问题下来，问得又细又在点子上，旁边站着那位穿着白大褂的保健医生，本来还斜着眼打量他，听到这儿，也不由得暗暗点头，脸上的轻视收敛了不少。这小伙子，是真懂行！
就连一直不动声色的李秘书，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这个年轻人，不简单。他身上没有见到大人物的谄媚和慌张，只有一种源于自信的专业和从容。
老者静静地听着，眼中的审视慢慢变成了些许的兴趣。他一一回答了何雨柱的问题。
何雨柱认真地听着，时不时地点头，最后说道：“我明白了。首长，您稍等，我去厨房给您准备。”
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没有半句吹嘘的保证，这份干脆利落，让老者浑浊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真正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