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儿,你说……咱们老朱家,真能坐得稳这如画的江山吗?能坐多久?”
朱标心中猛地一跳!他意识到,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个或许能让父皇反思、收敛杀心的机会!他不再犹豫,猛地撩起衣袍下摆,直挺挺地跪倒在朱元璋面前的石阶上,仰起头,目光恳切而坚定,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
“父皇!正因江山如画,更需小心呵护!儿臣恳请父皇,罢止刑狱,慎用屠刀!胡惟庸一案,牵连过广,杀戮过滥!长此以往,百官战栗,民心离散,恐非社稷之福,国祚……国祚恐难长久啊!”
“你说什么?!”
朱元璋如同被踩到了尾巴的猛虎,瞬间勃然大怒!他猛地转身,双目圆睁,眼中布满了血丝和难以置信的怒火!他这么多年来,兢兢业业,励精图治,挥舞屠刀清理那些骄兵悍将、贪官污吏,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给这个他寄予厚望的、仁厚的儿子,扫清一切障碍,留下一个安稳太平、没有威胁的江山吗?!
他付出了那么多,背负了那么多骂名和血腥,结果换来的,竟是自己最疼爱的儿子,跪在自己面前,指责他杀人过滥,诅咒他朱家国祚不久?!
无边的愤怒和被最亲之人“背叛”的痛楚,如同岩浆般瞬间吞噬了朱元璋的理智!他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孤独,所有的苦心都不被理解!
“你……你这个逆子!”朱元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青筋暴起,彻底失去了理智。他猛地解下腰间象征着天子权威的佩剑,用尽全身力气。
“哐当”一声,狠狠地扔在了朱标面前的石阶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朱元璋指着那柄寒光闪闪的宝剑,对着跪地的朱标,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
“来啊!拿起剑!杀了朕!你不是觉得朕滥杀无辜,不配当这个皇帝吗?你来!你现在就杀了朕!这江山,给你!你来坐!”
朱标被这突如其来的疯狂举动吓得脸色惨白,看着眼前那柄冰冷的御剑,又抬头看着状若疯魔、双目喷火的父亲,浑身冰凉,僵在原地,哪里敢动分毫。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见朱标不敢动剑,朱元璋胸膛剧烈起伏,怒火未消,目光扫过石阶旁一丛带刺的野生荆条,他猛地弯腰,不顾刺痛,一把扯下一根满是尖刺的荆条,狠狠地扔到了朱标面前,厉声喝道。
“捡起来!”
那荆条上的尖刺在晨曦中闪着冷硬的光。
朱标看着那荆条,下意识地缩了缩手,脸上露出抗拒之色。
这荆条满是硬刺,如何能徒手去捡?
朱元璋见他这般,怒气更盛,声音如同寒冰。
“怎么?连根带刺的棍子都不敢拿?朕看你身上就是长了太多不该长的刺!优柔寡断,妇人之仁!这些刺,朕今天就要给你拔干净!”
朱标跪在地上,抬起头,眼中含着泪光与倔强,声音虽然颤抖却带着坚持。
“父皇!儿臣身上的‘刺’,若是父皇觉得碍眼,将来……将来儿臣自己会拔!但绝不是用这般方式!”
“你自己拔?哈哈……你自己拔?”
朱元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中却充满了悲凉和不信。他死死盯着朱标,仿佛要将他看穿。
僵持了片刻,朱元璋眼中的疯狂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失望、痛心和疲惫的情绪所取代。他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口气仿佛抽走了他大半的力气。
他缓缓走上前,没有再去逼朱标捡那荆条或宝剑,而是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将依旧跪在地上的朱标扶了起来。他看着儿子苍白而惶恐的脸,语气变得异常低沉和沙哑,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沧桑。
“标儿……你现在不明白……你不明白朕的苦心……没关系。朕不怪你。”
他用力拍了拍朱标的肩膀,目光越过他,望向山下那隐约可见的皇城轮廓,喃喃道。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朕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咱们老朱家的江山……能坐得稳,坐得久……”
说完,他不再看朱标,也不再理会地上那柄剑和那根荆条,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背着手,佝偻着背,步履有些蹒跚地,率先朝着下山的路走去。
早已等候在不远处的宫廷侍卫和仪仗们,立刻无声地汇聚过来,簇拥着这位情绪极度不稳定的帝王。庞大的队伍再次移动,浩浩荡荡,沿着来时的山路下行。
在即将拐过山道,身影没入林荫之前,朱元璋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回过头,深深地望了一眼那笼罩在晨曦金光与袅袅清气之中的白云观,目光复杂难明,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彻底转身离去。
回到皇宫,朱元璋仿佛将所有的情绪都压抑成了冰冷的铁石。他直接驾临奉天殿,不顾一夜未眠和清晨山间的奔波劳顿,即刻召开朝会。
在金銮殿上,他脸色阴沉,目光如刀,扫视着下方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
在极短的时间内,他连下十三道措辞严厉、不容置疑的圣旨!每一道旨意,都如同死神的镰刀,精准地挥向与胡惟庸案有所牵连的官员及其亲族。旨意所涉人员,竟达二百三十人之众,旨意只有一个字——斩!
旨意传出,整个应天府瞬间被一片恐怖的血色所笼罩。刑场之上,人头滚滚,血流成河,昔日同僚转眼成为刀下亡魂,凄厉的哭喊和绝望的哀嚎仿佛要冲上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