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安静地站在他身侧,眉宇间的忧色更浓。
狱丞小心翼翼地调整着铜管的角度,下方囚室内的声音,开始隐约传来。
首先传入耳中的,是一个年轻却带着几分沉稳的声音,正是燕王朱棣。
“……先生昨日所论‘王道’与‘霸道’,棣回去思之良久,仍觉有所不明。昔日齐桓公尊王攘夷,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可谓行王道乎?然其本身亦多有不检,内宠甚多,死后诸子争位,齐国遂乱。此等,当如何评判?”
这声音清晰,带着求知的热切,与朱元璋印象中那个桀骜不驯的儿子似乎有些不同。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响起。
这声音清朗平和,语速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仿佛能抚平人心的躁动,正是秦清和。
“殿下此问,切中要害。王道霸道,本非截然对立。齐桓之用管仲,尊周室,攘夷狄,存亡继绝,天下赖之,此其行王道之迹也。然其个人私德有亏,宫闱不修,以致身后萧墙祸起,此其霸道不修,王道不终也。故曰,内圣外王,缺一不可。徒有霸术而无仁心,其业不永;
空谈仁义而无权变,其事难成。譬如秦皇汉武,一者严刑峻法,鞭笞天下,虽一统宇内而二世而亡;一者外攘夷狄内修法度,然晚年求仙耗民,亦留瑕玷。为君者,当以史为鉴,明辨本末,持经达权。”
这一番言论,不卑不亢,引经据典,剖析透彻,既肯定了朱棣的问题,又阐述了王道与霸道的辩证关系,最后还引申到为君之道,立意高远。
密室中,朱元璋的眉头微微皱起,但并未发作,只是眼神更加深邃,示意继续听下去。
朱棣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恍然和敬佩。
“先生此言,令棣茅塞顿开。如此说来,治国如同驭马,既需缰绳约束霸道,亦需草料恩养王道,二者相济,方能行稳致远。”
“殿下比喻精妙。”
秦清和的声音带着一丝赞许。
“然驭马者,自身更需明辨方向,知晓何处是坦途,何处是悬崖。若方向错了,纵有良马韁绳,亦不免坠渊之祸。故为政在人,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归根结底,在于修身明德。”
“先生说的是。”
朱棣的语气变得郑重。
“棣受教了。”
接着,下面传来杯盘轻响和细微的咀嚼声,似乎是两人在用膳。
期间,朱棣又问了几个关于边防军务和吏治考核的问题,秦清和均一一作答,所言既有引据经典的理论,也有结合时弊的务实分析,思路清晰,见解独到,听得朱棣连连称是。
密室内的朱元璋,脸色却越来越沉。
他原本以为会听到什么蛊惑人心、教唆叛逆的言论,或者至少是些阿谀奉承、投机钻营的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