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开国皇帝,他如何不知军队的重要性,又如何不忌惮兵权旁落、强枝弱干的局面?定都何处,如何平衡南北,如何控制边镇兵力,一直是他反复思量、甚至夜不能寐的核心问题!此刻,竟被一个囚犯如此直白地点了出来!
秦清和仿佛没有察觉,或者说并不在意这话可能带来的杀身之祸,继续剖析。
“南方富庶,提供钱粮,北方边镇,消耗钱粮以养精兵。朝廷居于中枢,看似掌控一切,实则如同一个挑夫,一头挑着南方的财富,一头挑着北方的军队。
此二者,地理悬隔,利益未必一致。长此以往,南方恐因赋税沉重而生怨,北方边军则因天高皇帝远而易生骄纵。一旦中枢控制力减弱,或南北联络被切断,则祸乱立至。此乃地理经济格局使然,非人力所能轻易扭转。”
他进一步点明了那个最残酷的现实。
“简而言之,南方之富庶,与北方之军事强盛,因其地理悬隔与利益诉求不同,几乎难以兼得,强求兼得,则隐患深重。此即清和方才所言,北方‘龙气’已失的另一层含义——并非天命不眷顾,而是经济基础与军事需求已然割裂,皇权居中,如履薄冰,此乃统治之巨大危机。”
密室里,朱标已经听得面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
他既震惊于秦清和对国家大势如此深刻、甚至堪称恐怖的洞察力,每一句都像是利剑,剖开了大明帝国光鲜外表下可能存在的致命隐患;
他又感到无比的恐惧,因为这些言论,尤其是关于“龙气消失”和“统治危机”的论断,几乎是在否定大明国运的根基,是诛心之论!
他偷眼看向父皇,只见朱元璋脸色铁青,嘴唇紧抿,那眼神中的风暴几乎要毁灭一切,但奇怪的是,他依旧没有发作,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攥得更紧,微微颤抖。
下方的朱棣,显然也被这番前所未闻的宏论深深震撼了,沉默了许久,才声音干涩地问道。
“先生……既然看出此等困局,那……可有破解之法?我大明,当如何应对这千年变局之困境?”
秦清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殿下以为呢?若欲长治久安,是应强化南方控制,确保财源?还是应加强对北边镇的经营,甚至……考虑重心北移?亦或有第三条路?
此乃关乎国运之抉择,非清和一介囚徒所能妄言。清和只是为殿下剖析局势,如何决断,需殿下自行深思。”
他竟然引导朱棣去思考如何破解这个困局!一个皇子,去思考如何解决皇权面临的终极难题!
密室中,朱元璋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与警觉之中。
他通过那冰冷的扩音装置,紧紧捕捉着秦清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微的语调变化,同时也密切关注着朱棣的反应。
这个秦清和,绝非凡俗!他不仅对历史政治、经济军事有着超乎寻常的深刻洞察,敢于在他朱元璋的儿子面前。
谈论如此敏感甚至禁忌的话题,剖析皇权统治最核心的危机,而且,他还在巧妙地引导朱棣的思考,激发朱棣对权力和战略的深层兴趣。
此人,真的是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真的是杨宪那个酷吏的简单族人?
朱元璋心中的杀意非但没有因为听完了这番“高论”而减弱,反而更加坚定、更加冰冷。此子,留不得!无论他是否有不轨之心,仅凭他这份见识,这份胆量,以及他对朱棣产生的影响,就绝不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