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招手,侍立在一旁的心腹太监蒋瓛立刻抱来一床半新不旧的厚实棉被。
朱元璋很是随意地接过,就那么毫无形象地、像是个下田干活累了回来的老农一般,将棉被胡乱铺在坚硬的龙椅上,然后身子一歪,斜斜地靠躺了上去,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周围侍立的内侍太监们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对皇帝这毫不讲究的举动早已见怪不怪,更不敢流露出丝毫异样神情。
朱元璋闭着眼睛假寐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蒋瓛。”
“奴婢在。”
蒋瓛立刻躬身应道,脚步轻快地靠近前来。
“咱让你打听的事,这都快十年了,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吗?”
朱元璋的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期待。
蒋瓛闻言,腰弯得更低了,脸上露出惶恐和为难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回道。
“皇爷息怒。奴婢……奴婢手下的人,这些年从未敢懈怠,一直按照当年可能的信息在四处查访。只是……只是年代久远,线索太少,犹如大海捞针,至今……至今尚无确切消息回禀,请皇爷降罪。”
朱元璋沉默了一下,没有睁开眼,只是那布满老茧的手指在棉被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他想起的是他那早夭的幼子,马皇后所出的朱瑾。
那孩子聪明伶俐,极得他和皇后喜爱,可惜九岁那年突然暴毙,让他和马皇后痛彻心扉。
然而,祸不单行,那孩子葬入皇陵后不久,竟遇上天降雷霆,不偏不倚劈开了墓穴,待守陵人惊慌失措地前去查看时,发现棺椁破损,里面小皇子的尸体竟不翼而飞!
此事被视为宫廷丑闻和惊天异象,被死死压下。
但马皇后自此郁郁寡欢,病重临终之时,紧紧握着他的手,反复念叨,泪流不止,叮嘱他一定要想办法找回他们的儿子,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这件事,成了朱元璋心头最大的一根刺,最深的一个执念。
这些年来,他明里暗里派出了不知多少批锦衣卫,动用了一切可以动用的力量,几乎将可能的地方翻了个遍,却始终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如今,连他寄予厚望的太子朱标也薨逝了,这让他倍感孤独和苍老。寻找这个流落在外、生死不明的血脉相连的小儿子,心情就愈发显得迫切和复杂。
殿内的气氛有些沉重。
朱元璋似乎不愿在这个无解的问题上过多纠结,他缓缓睁开眼,换了个话题,也是他近来颇为关心的一件事。
“河南道那边,黄河水患,灾情如何了?朝廷的赈灾款项和粮食,可都发下去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