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让随行的便装侍卫代劳,而是自己拿着饼,走到那些跪伏在地的饥民面前,弯下腰,亲手将饼递到他们手中。
他的动作很自然,没有刻意摆出的怜悯,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姿态,仿佛只是一个稍有余力的老农,在帮助比他更困难的乡邻。
“吃吧,趁热。”
他对着一个接过饼后愣愣看着他的老翁说道,声音沙哑而平和。
走到一个抱着年幼娃娃、面色憔悴的妇人面前时,他看到那娃娃脸上沾满了泪痕和污垢,下意识地撩起自己那件旧麻衣的衣袖,用相对干净的里衬,小心翼翼地、耐心地替小娃娃擦拭起脸蛋来。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流露出一种近乎慈祥的神情,目光温和而关切。
那妇人受宠若惊,连连抱着孩子躬身道谢。
“多谢老丈!多谢老丈!您真是……真是难得的善心人!”
朱元璋直起身,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种经历过苦难的人才有的唏嘘。
“不必多礼。
老夫也是农人出身,知道饿肚子的滋味。
如今虽有些许薄产,也不敢忘本。
这大明天下,多灾多难,咱们农人日子过得艰难,能帮衬一把时,自当伸手。”
那妇人看着他身上朴素的麻衣,又看到他那双布满老茧、关节粗大的手,信了他的话,更是感激,同时也劝道。
“老丈心善,但也要量力而行。听说朝廷已经下了旨意赈灾,想必日子总会好过些的。”
朱元璋闻言,默默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远处一些得到初步安置、正在领取官府粥食的灾民,以及那些在人群中维持秩序、忙碌穿梭的官吏,眼眶竟微微有些湿润。
这些懂得感恩、体谅他人的百姓,让他心中暖流涌动,同时也愈发刺痛地想起孙子朱允炆那高高在上、最终却伤了人心的“赈济”。
他告别了那对母子,继续在金陵城的街巷中缓步穿行。市井的喧嚣充斥耳畔,贩夫走卒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茶馆酒肆的议论声,勾勒出一幅鲜活而生动的民间画卷。
但他的脑海中,却始终萦绕着关于那个名叫朱昱的商人的种种疑点。
锦衣卫呈报的资料再次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十九岁,选择最低等的商籍,七年前被蓝玉赏识却放弃军籍机会,更蹊跷的是,九岁之前的人生竟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户籍记录,仿佛凭空出现一般。
这些信息单独看来或许只是有些奇怪,但组合在一起,尤其是在他得知朱允炆被此人斥骂之后,便显得格外刺眼。
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一个被他强行压下多年的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朱昱的年龄,与当年那个离奇夭折、墓穴被雷劈开、尸体不翼而飞的幼子朱瑾,是何其相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