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理智告诉他,这世间巧合之事甚多,人死不能复生,天雷劈墓、尸体失踪更是亘古未闻的奇事,多半是某种意外或者……他不敢深想的阴谋。
一个流落民间的皇子?这想法太过荒诞,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甚至在心中自嘲地笑了笑。
“朱元璋啊朱元璋,你真是老了,竟然也开始相信这些神神鬼鬼、虚无缥缈的巧合了?”
然而,那股源自无数次生死考验和权力倾轧中锤炼出的帝王直觉,却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牢牢牵引着他,驱使他必须亲眼去见一见这个神秘的商人。
他要知道,这个能想出“粥中掺沙”妙计、敢当众痛斥皇长孙、身世成谜的年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股直觉如此强烈,以至于压过了所有的理性分析和自嘲。
他停下脚步,抬头辨认了一下方向。根据蒋瓛之前提供的粗略信息,朱昱的住所和铺面,应该就在这附近的一片街坊。
不再犹豫,朱元璋定了定神,将那复杂的思绪暂时压下,迈开步伐,坚定不移地朝着那个可能隐藏着惊人秘密的方向走去。暮色渐沉,将他那融入市井的麻衣身影拉得悠长。
穿过一条还算热闹的街道,两旁店铺的灯火已然亮起,驱散着冬日的寒意。
朱元璋混在归家的人群中,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周遭。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感慨的清朗声音,穿透了市井的嘈杂,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唉,说到底,还不是那句老话——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啊!”
这八个字,如同重锤,狠狠敲在了朱元璋的心坎上。
他猛地停下脚步,霍然转头,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寻常棉布直身、身形挺拔的年轻人,正从不远处的肉铺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条用草绳系着的、约莫七八两重的猪肉。
他一边摇头,一边低声叹息,眉宇间带着一种与这市井烟火气似乎不太相符的沉重与了然。
朱元璋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这句出自张养浩《潼关怀古》中的词句,他再熟悉不过。
作为出身赤贫、从最底层爬上权力顶峰的帝王,他比任何人都更能体会这句话背后所蕴含的血泪与无奈。王朝兴替,江山易主,无论谁坐天下,承受最多苦难的,永远是最底层的黎民百姓。
这是他心底最深的痛,也是最重的责任。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朝着那年轻人走了过去,开口接话,声音带着一种遇到知音般的感慨。
“这位小哥说得好啊!这话,真是说到了咱的心坎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