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轻人闻声转过头来,看到朱元璋,脸上先是露出一丝诧异,随即化为惊喜的笑容。
“咦?您老……是您啊!下午在街头施粥的那位善心老丈!”
朱元璋这才仔细看清对方的面容,正是他此行要寻的目标——朱昱!他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顺着话头,露出一个朴实的笑容。
“哦?是小哥你啊。些许小事,不值一提,碰上了,能帮一把是一把。”
朱昱显然对这位“善心老者”印象极好,笑容爽朗,话语也带着亲近。
“老丈您太谦逊了。您这样的,才是真善人,比那些穿绸缎披麻衣、装模作样的富家公子哥儿,强了不知多少倍!”
他说话间,似乎又想起了不快之事,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鄙夷,话锋一转,又开始“鞭尸”。
“嘿,提起那些废物我就来气!您说有些人,生来富贵也就罢了,偏偏还要跑到灾民堆里装大尾巴狼!自己立身不正,做事荒唐,被人戳穿了,就只会气得跳脚,最后还把自己给气晕过去,真是……
啧啧,废物到家了!除了投了个好胎,简直一无是处!”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一下,虽然极力维持着平静,但眼角细微的抽搐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立刻就明白了,朱昱口中这个“废物”,正是他那不争气的皇长孙朱允炆!
朱昱显然没注意到老者细微的表情变化,或许是觉得与这“善心老丈”投缘,又或许是连日来对朱允炆的鄙夷不吐不快,他竟绘声绘色地对着朱元璋描述起那日在街头发生的冲突来。
“老丈您是不在场,没看到那场面!”
朱昱说得眉飞色舞,带着几分快意。
“那个富家子,外面套着麻衣,里面露着绸缎,施舍个包子都嫌灾民手脏,恨不得离八丈远!结果一个小女娃不小心碰了他一下,您猜怎么着?他居然用力把那娃娃甩开,生生把娃娃的胳膊都给摔断了!”
周围一些恰好路过的百姓,似乎也听说了那日的事情,此刻见有人提起,纷纷驻足,脸上露出赞同和愤慨的神色,有人附和道。
“对!我也听说了!那娃娃可怜见的!”
“可不是嘛!那公子哥儿太过分了!”
“还是这位朱善人仗义,不仅救了娃娃,还敢当面骂他!”
朱元璋听着朱昱的叙述和周围百姓的附和,脸上的表情愈发复杂。
他感觉自己脸上像是被人左右开弓地扇着耳光,火辣辣的疼。
一方面,他为孙儿朱允炆如此不堪的行为感到极度的羞恼和失望;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承认,朱昱所说的每一句话,虽然刺耳,却都是赤裸裸的事实,让他无从辩驳。
朱昱越说越起劲,将朱允炆当时的窘态、黄子澄的狡辩、以及自己如何怒斥对方是“道貌岸然”、“不懂民间疾苦”、“废物一个”的过程,翻来覆去,添油加醋地数落了一遍。
每多说一句,朱元璋脸上的皱纹似乎就深刻一分,那里面藏着的,是难以察觉的阴翳和翻涌的怒火——这怒火,一半是针对不成器的孙子,另一半,或许也是针对这个毫不留情、将他天家颜面踩在脚下碾磨的年轻人。
听着这个素不相识、身世成谜的年轻人,用如此犀利甚至刻薄的语言评价着自己寄予厚望的皇位继承人,朱元璋的脚步不自觉地放缓了。
他不再急着表明身份或追问什么,只是默默地听着,观察着。
他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商人小子,绝非常人。
他不仅有着一段空白的、引人探究的过往,更有着超乎寻常的胆识和洞察力。敢在金陵街头,当着众多百姓的面,如此痛斥一个明显身份不凡的“富家子”,这份勇气,绝非普通商贾能有。
而他对于“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的感慨,以及处理粥棚危机时展现出的急智,都表明他的见识和心智,远超其年龄和身份。
街头的风带着初冬的凛冽,轻轻拂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这寒意却吹不散老皇帝心头那翻江倒海般的复杂思绪。失望、羞愤、疑虑、好奇……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他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眉宇间带着几分桀骜与正义感的年轻人朱昱,又想起东宫里那个被几句重话就气得吐血昏厥的皇长孙朱允炆。
一个大胆而荒谬的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在他心底滋生、盘旋。
这茫茫人海,看似偶然的相遇,背后是否隐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宿命?这个名叫朱昱的年轻人,他空白的九岁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与那座被天雷劈开的皇陵,与那个消失无踪的幼子,是否真的存在某种不可思议的联系?
朱元璋沉默着,那双看透世事沧桑的眼睛,深深地注视着朱昱,仿佛要透过他年轻的面容,看穿他所有的秘密。
洪武二十五年的这个冬日傍晚,金陵城的街头,大明的开国皇帝与身份成谜的年轻商人,就这样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相遇了。
朱昱显然完全没有认出眼前这位“老先生”就是当今大明的洪武皇帝。
他只觉得这位老者面善心慈,言行举止透着一种经历过苦难的朴实与通透,让他心生好感。见天色已晚,老者又似孤身一人,朱昱便热情地开口邀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