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云梦泽,宁静如太古。
最后一颗星子在天边缓缓隐去,东方天际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芦苇荡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如同万千细语在低低诉说着什么。
小船缓缓靠岸。
唐紫苏跳下船,脚踩上湿润的泥土,身子微微一晃。七十丈深水的压力、来回的游渡、以及那与剑魂重逢时的心神激荡,都让她的身体达到了某种极限。
但她站住了。
林雪扑上来,死死抱住她,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抱,只是抖,只是把脸埋在她肩上,任由眼泪打湿她的衣襟。
唐紫苏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
叶寻站在不远处,望着这一幕,目光深邃如渊。他没有走近,只是静静地等着。
那间茅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老妇人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她走到唐紫苏面前,将碗递过去,浑浊的老眼中带着一丝柔和的光。
“喝了。驱寒。”
唐紫苏接过碗,一饮而尽。姜汤辛辣滚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驱散了从湖底带上来的最后一丝寒意。
她放下碗,看向老妇人。
老妇人却摇了摇头。
“什么都不用说。”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它等的人来了,它要的东西带回来了。够了。”
她转身走回茅屋,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路上小心。”
门轻轻关上。
—
唐紫苏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沉默良久。
林雪终于止住了泪,抬起头,红着眼眶看着她。
“紫苏,我们现在去哪儿?”
唐紫苏收回目光,望向北方。
那里,天边已经泛起淡淡的橙红色,朝阳即将升起。
“天柱峰。”
—
叶寻走过来,微微拱手。
“姑娘,在下只能送到这里了。”
唐紫苏看向他。
九十年。
他等了九十年,只为履行那个约定。如今约定已了,他该何去何从?
“叶公子,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叶寻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也带着一丝怅然。
“在下生于时间缝隙,注定漂泊无依。九十年的等待,已经是这一缕残魂能做的极限。”他望向远方,目光悠远,“接下来,在下会继续游走于时间之中,见证与轩辕相关的一切。”
他回过头,看向唐紫苏。
“姑娘此去天柱峰,路途遥远,艰险重重。在下无法再陪伴左右,但有一言相赠。”
唐紫苏郑重地看着他。
叶寻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天柱峰上,葬剑台前,姑娘将面对最后的考验。那不是问心路那种幻象之考,而是真正的、关乎生死的考验。”
“剑尖沉眠万载,自有灵性。它会试探你,质疑你,甚至……抗拒你。”
“姑娘需记住——它不是敌人,而是你的一部分。你要做的,不是征服它,而是……让它相信你。”
“相信你能承载轩辕之名,相信你能完成那未尽的使命。”
—
晨风吹过,芦苇沙沙作响。
唐紫苏将这番话一字一句记在心中,向叶寻深深一揖。
“多谢叶公子。”
叶寻侧身避开,不受她这一礼。
“姑娘不必多礼。在下只是履行约定罢了。”他后退一步,最后看了唐紫苏一眼,“姑娘保重。后会有期。”
他转身,向芦苇荡深处走去。
那灰袍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晨雾之中。
唐紫苏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无言。
—
林雪轻轻握住她的手。
“紫苏,我们也走吧。”
唐紫苏点了点头。
两人背好行囊,沿着泽畔的小路,向北行去。
身后,云梦泽在晨光中渐渐苏醒。
水鸟开始鸣叫,芦苇在风中摇曳,水面泛起粼粼波光。
那座黑色的礁石,孤零零地立在水中央,静静地守望着。
—
从云梦泽向北,需穿越三州五郡。
第一站,是泽北三十里外的“安陆县”。
那是一座不大的县城,却是北上必经之地。官道穿城而过,商旅往来频繁,客栈、酒肆、茶楼一应俱全。
唐紫苏和林雪在日落前抵达县城,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落脚。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笑容可掬,话却不多。收了房钱,便引她们上楼,再没有多问一句。
林雪洗完脸,坐在窗边,望着楼下渐渐热闹起来的夜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