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国府东大院的轰鸣,宛若一场迟来的惊雷,炸响在神京城的上空。
那些曾经雕梁画栋、见证了无数风花雪月的亭台楼阁,在巨锤之下化作齑粉。取而代之的,是黄土被夯实的沉闷声响,是巨大青石奠定的坚固地基。
这场风暴的中心,是一个名为贾宸的名字。
这个名字,数日前还只是宁府族谱上一个无人在意的角落。如今,却成了神京城所有勋贵、所有世家口中一个无法回避的符号。
雷霆手段,斩杀荣府百年总管赖大。
强势逼宫,迫使贾母低头,荣国府退让。
手持贾敬令牌,如执利剑,从贾赦、贾珍、王熙凤这几个贾府的实际掌权者身上,硬生生剜下了五十万两雪花白银。
桩桩件件,都透着一股不计后果的狠戾与不留后路的决绝。
而那句高调宣告的“重建陷阵营”,更是如同一道惊天霹雳,让无数人从安乐椅上惊坐而起。
消息,通过无孔不入的渠道,化作一行行冰冷的密文,摆在了紫禁城最深处那两张案头之上。
养心殿。
殿内燃着上好的龙涎香,香气沉郁,却无法驱散那份深入骨髓的森然。空气凝滞,连光线都仿佛被这股无形的压力压得弯折。
雍平帝身着明黄日常龙袍,指间捻着那份刚刚呈上的密折,纸张的边缘被他修长的指节捏得微微发皱。
他的面色平静,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密折上,关于贾宸的种种行径,被描摹得淋漓尽致。
“贾家……”
雍平帝将密折轻轻掷在御案上,发出的却是一声沉闷的钝响。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让侍立在殿内阴影处的内侍官监后心窜起一股凉气。
那片阴影里,一个身影微微欠身。
邬思道。
他一条腿微跛,身形在阴影中显得有些佝偻,但那双眼睛却明亮得惊人,仿佛能穿透人心,洞察世事。
“陛下,此事,处处透着古怪。”
邬思道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细细打磨过。
“这个贾宸,如彗星般崛起。此前在贾家,不过是个无人问津的透明人。贾敬寿辰之后,却突然锋芒毕露,行事之果决,手段之酷烈,绝非一个少年人一朝一夕能够养成。”
雍平帝眼帘微抬,一道冷光射向他。
“你的意思?”
“是贾敬。”
邬思道没有丝毫犹豫,给出了那个名字。
“贾敬那个老道,在城外玄真观修道多年,看似早已跳出红尘。实则,他对贾家的掌控,从未放松。贾珍荒淫,贾赦贪婪,贾政迂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贾家若继续由这三人执掌,败亡只在旦夕之间。”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臣以为,贾敬此举,名为‘换子’,实为‘刮骨’。”
“刮骨疗毒?”
雍平帝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嘴角牵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斩断贾珍、贾赦、王熙凤这些人的手脚,榨干他们侵吞的家产,再推出一个面目一新的贾宸来收拾残局。这是在告诉朕,贾家还有救?贾家……对朕还有用?”
“正是。”
邬思道躬身更深。
“贾家乃开国勋贵之首,虎死架不倒。其在军中,尤其是在北地边军的旧部、故交,盘根错节,影响力至今未消。贾敬这是在下一盘险棋。他赌陛下如今朝堂之上,文官集团尾大不掉,需要一把刀,一把能用来制衡文官,又能震慑其余勋贵的刀。”
“而贾宸,”邬思道抬起头,直视着帝王的目光,“就是贾敬递到陛下您手里的刀柄。”
雍平帝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唯有他戴着玉扳指的拇指,在紫檀木的御案上,一下,一下,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叩。
叩。
叩。
每一次敲击,都让殿内的空气更压抑一分。
良久。
“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