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在楚宸的唇角停留了片刻,便如水波般散去,不留痕迹。
他知道,自己那步看似莽撞的“阳谋”,已然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第一颗石子。
涟漪,已经荡开。
干西四所。
自楚宸封王的那一夜起,这座被遗忘了不知多少年的“冷宫”,便换了人间。
曾经一到夜里就发出呜咽声的破旧窗棂,被工匠们细细地拆下,换上了崭新且坚韧的高丽纸。月光透过,洒下的是一片温润的清辉,再无半分寒意能从缝隙中钻入。
殿角那只熏得漆黑的劣质铁炉早已被撤走,取而代之的,是一尊雕刻着缠枝莲纹的黄铜暖炉。炉中,上好的银霜炭正无声地燃烧,没有一丝呛人的烟火气,只散发出融融的暖意,将殿内经年不散的阴冷驱散得一干二净。
楚宸端坐在主位。
他身上是亲王规制的常服,玄色锦缎上用金线绣着四爪蟠龙,低调却威严。他的面前,是一盏白玉瓷杯,新贡的雨前龙井在滚水中舒展开来,嫩绿的芽叶上下沉浮,清幽的豆香弥漫在温暖的空气里。
他的神情平静无波,没有丝毫初获权势的张扬与浮躁。
偏殿的下首,设了两张花梨木的圈椅,坐着两名女官。
为首的那位,正是方才小太监通报的贾女史——贾元春。她今日穿着一身得体的宫中女官服饰,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低垂,看不出情绪。
而在她身侧,居于更尊贵些位置的,是她的顶头上司,尚宫局的王尚宫。
这位王尚宫已是满头华发,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记录着宫中数十年的风霜。她侍奉过三朝天子,是这深宫之中活着的资历,真正的耆宿。
此刻,殿内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
王尚宫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这焕然一新的殿宇,最终落回了主位上那位年轻的王爷身上。
她缓缓起身,身后的贾元春也立刻跟着站了起来。
“老奴,恭贺雍王殿下圣眷正隆。”
王尚宫代表着整个尚宫局,一丝不苟地躬身行了大礼。她的声音苍老,但吐字清晰,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沉稳。
礼毕,她才直起身子,再次开口,转达了宫中最高两位女性的意志。
“太后娘娘与太妃娘娘听闻殿下昨日在养心殿献上‘以工代赈’之策,龙心大悦,直夸殿下心怀万民,是我大干的福气。”
“二位老人家特命老奴前来,一是送上些许赏赐,二是传个话。请王爷明日务必往慈宁宫、寿安宫一行,亲自去请个安。二位老人家都想亲眼见见,咱们大干最聪慧的皇子,究竟是何等模样。”
这话语里,满是褒奖与亲近。
楚宸闻言,立刻从主位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理所当然地受下这份尊荣,更没有对这位老尚宫摆出亲王的架子。
恰恰相反,他脸上露出一丝谦逊的微笑,亲自提起桌上的紫砂茶壶,走到王尚宫的面前。
他微微躬身,为王尚宫那只已经微凉的茶杯续上了滚烫的茶水。
水流注入杯中,发出清悦的声响,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俊朗的面容。
“有劳尚宫亲自跑这一趟,楚宸心中不安。”
他的声音温和,动作得体,没有半分矫揉造作。
“本王久居宫中,于人情世故、宫中规矩一道上,多有疏漏。日后,还望尚宫能多多提点一二。”
王尚宫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atch的亮光。
她看着眼前这位新晋的王爷。
不骄。
不躁。
甚至对自己这样一个年老的“宫奴”,都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敬重。这份礼遇,不是装出来的,那份谦逊,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度。
这位七皇子,藏得太深,也忍得太久了。
她心中瞬间有了判断。
“殿下言重了,此乃老奴分内之事。”王尚宫微微欠身,避过了半个身位,没有完全受下他的礼。
一旁的贾元春,始终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当楚宸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她时,她像是接收到了某种信号,立刻起身,对着二人福了一福。
“王爷,尚宫大人,太后与太妃娘娘的赏赐礼单还需核对入库,奴婢想着先去处理妥当,免生纰漏。”
她找的这个借口,合情合理,无可指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