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
一声凄厉的尖叫刺破了荣庆堂内死一样的寂静。
王熙凤反应最快,一个箭步扑上前,在贾母身体彻底倾倒的前一刻,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摇摇欲坠的身躯死死架住。
冰冷,这是王熙凤触碰到贾母手臂时的第一感觉。
那平日里保养得宜、温润如玉的皮肤,此刻竟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只有彻骨的寒意顺着她的指尖,直往心脏里钻。
贾母的眼睛紧闭着,那张布满了寿斑和皱纹的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片骇人的灰白。她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想要站稳,想要开口辩解,可那句雷霆万钧的“谋反”,已然抽走了她全部的精气神。
她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微弱的、不成调的嗬嗬声从喉咙深处挤出。
就在这满堂死寂、人人自危的绝望时刻,一个夹杂着滔天怒火与极致疲惫的男声,如同惊雷般从门外滚了进来。
“母亲!这是怎么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贾政一身官服尚未换下,正满面风霜地站在门口。
他今日在户部衙门,过得简直是炼狱般的一天。
新晋的雍王楚宸大权在握,开始整顿六部。他这个员外郎,恰好被划归到一名雍王心腹的新任郎中手下。那郎中寻了个“账目不清”的由头,将他叫到值房,不问话,不审案,就让他站在那里。
整整一天,他如同一个犯人,在无数同僚或同情、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站得双腿麻木,站得腰背欲折。
那是一种无声的羞辱,一种权力倾轧下最赤裸的折磨。
他心中早已积攒了一股无处发泄的怒火,以及对那位手段狠辣的新王爷深深的恐惧。
此刻,他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回到家中,只想在荣庆堂寻片刻安宁。可他看到了什么?
宗人府少卿楚绍,那张脸比他今日见到的任何一个酷吏都要冷硬。
宫里的大太监杜恩,那双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底最深的秘密。
一地狼藉,满堂妇孺的哭泣,以及祖母那张死灰般的脸。
他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
当楚绍那句冰冷的质问——“贾家,是想谋反吗?!”——的余音,钻入贾政耳中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头盖骨仿佛真的被一道天雷给劈开了!
“轰”的一声,他脑中一片空白,四肢百骸的血液在这一刻瞬间凝固。
“楚大人,杜公公,这……这是天大的误会啊!”
贾政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尖锐得刺耳。
他不需要问太多。
只看王熙凤哭得几乎断了气的抽噎,只听下人们三言两语、颠三倒四的描述,他就将事情的缘由拼凑了个七七八八。
贾宝玉。
辱骂。
新晋雍王。
楚宸。
当这几个词在他的脑海中连接成一条完整的线索时,贾政积压了一整天的恐惧、在官场上受尽的屈辱、以及对这个“孽障”积攒了十几年的失望,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引爆!
那不是愤怒,而是被逼到绝路上的野兽,发出的绝望嘶吼。
楚宸!
那不就是今天在户部将他折磨得生不如死的顶头上司吗?!
那不就是如今圣眷正隆,权柄滔天,连皇子都要避其锋芒的新贵亲王吗?!
辱骂他?
还是当着宗人府和宫里人的面?
这不是在贾宝to玉自己找死,这是在拖着整个贾府,上上下下数百口人,一起跳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此事若不给皇室一个交代,若不给那位睚眦必报的雍王一个交代,贾家百年基业,顷刻间便会化为飞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