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与白日荣国府那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相比,皇城深处的干西四所,温暖而静谧。
空气里弥漫着顶级龙涎香的清冽后调,混杂着沐浴后带着湿意的水汽。地龙烧得极旺,将初冬的寒意彻底隔绝在外。
新晋雍王楚宸,刚刚沐浴完毕。
他只披着一件玄黑色的丝质寝袍,袍襟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线条分明、肌理紧实的胸膛。墨黑的长发未束,如一道流动的瀑布,随意地披散在宽阔的肩上,发梢的水珠偶尔滴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痕迹。
贾元春跪坐在他的身后。
她的膝盖陷在柔软的波斯地毯里,双手举着一块雪白的棉巾,正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着微湿的发梢。
这是一个极其亲密的姿态。
但她的动作,却带着一种近乎僵硬的恭谨。
指尖的每一寸移动,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生怕一不小心触碰到那尊贵的脖颈,又怕力道稍重,扯断一根发丝。
指尖的微颤,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奉召前来侍寝。
可她依旧无法适应这个男人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令人窒息的掌控感。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整个殿宇的空气,却都仿佛是他的意志的延伸,沉重,且不容忤逆。
楚宸始终闭着眼,似乎已经睡去。
就在元春以为今夜也会在这压抑的沉默中度过时,一个平淡无波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
“今日,宗人府的楚绍去了你家。”
啪嗒。
元春的身体在一瞬间绷成了石头。
她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镇定,都在这句话下土崩瓦解。那块被她紧紧攥在手里的棉巾,脱手掉落,无声地砸在了厚重的地毯上。
她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尽。
“王……王爷……”
她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砾磨过,只吐出两个字,便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楚绍!
宗人府!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对于任何一个京中世家而言,都意味着灭顶之灾。
她不敢想象,此刻的荣国府,正在经历何等恐怖的风暴。是抄家?还是下狱?宝玉……母亲……老祖宗……
一个个亲人的面孔在她脑海中闪过,带来的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
一只手,忽然握住了她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的手腕。
那只手温暖而干燥,掌心带着薄茧,充满了不容抗拒的力量。
楚宸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转过身来。
他只是轻轻一带,元春便身不由己地跌入一个滚烫的怀抱。
浓烈的、属于男人的气息将她彻底包裹。
“不必惊慌。”
他的声音就在耳畔,低沉,清晰,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
元春被迫抬起头,撞入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那双眼睛里没有安抚,没有怜悯,只有纯粹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她在他怀里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若非本王点头,你以为楚绍敢踏入荣国府的大门吗?”
楚宸看着她那双写满惶恐的眸子,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元春的脑海中炸响。
她瞬间停止了颤抖。
不是因为安心,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层次的、让她灵魂都为之冻结的恐惧。
原来……是他。
一切的源头,竟然是眼前这个抱着自己的男人。
元春的眼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感激,但更多的,是无法言说的羞愧与后怕。她终于明白,自己,乃至整个贾家,都只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楚宸对她神色的变化很满意。
他喜欢聪明人。
“贾政那一顿打,是打给楚绍看的,也是打给本王看的。”
他的手指,抚上元春光滑冰冷的脸颊,指腹的薄茧轻轻摩挲着,带来一阵战栗的触感。
“贾家的忠心,本王……收到了。”
这几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逾千钧。
元“收到了”三个字,意味着荣国府暂时渡过了这次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