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的声音还在禅房的梁柱间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火的钢钉,狠狠楔入这死寂的沉默里。
她的话音落下,屋子里便只剩下檀香燃烧时那细微的“噼啪”声。
贾母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映出了王熙凤从未有过的模样。那不再是那个巧言令色、八面玲珑的管家奶奶,而是一个手持屠刀,敢于将整个家族命运押上赌桌的枭雄。
她的后背,竟沁出了一层冷汗。
王熙凤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方才那一番话,几乎抽干了她全身的力气。但她不敢松懈,一双丹凤眼死死锁定了尘禅师,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肌肉的牵动。
这是她最后的底牌,是她用娘家的前程换取贾府一线生机的豪赌。
成了,贾家或许能从这泼天大祸中挣扎出一线生机。
败了,王、贾两族,万劫不复。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扯得无比漫长。
终于,了尘禅师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动了。他并未言语,只是端起了桌上的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在水面的茶叶。
那瓷盖与杯沿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在王熙凤听来,无异于天籁。
“凤奶奶果然冰雪聪明,一点就透。”
了尘禅师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他点了点头,那简单的动作,却让王熙凤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一松,险些瘫软下去。
“京营节度使,王子腾。这确实是一枚足够分量的砝码。”
“王家的人脉与兵权,可算作贫僧所说的‘人’。”
禅师的肯定,像是一剂强心针,注入了王熙凤的四肢百骸。她几乎能感觉到血液重新在冰冷的血管里流动起来的温度。
贾母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抓着佛珠的手指不再颤抖,望向王熙凤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意味。有惊,有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然而,王熙凤心头那块悬着的巨石刚刚落地,了尘禅师的话锋却陡然一转,那深邃的目光,又落回了那个最初也是最根本的难题之上。
“但‘人’,解的是远忧,是殿下日后立足朝堂的根基。”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一点,仿佛点在了所有人的心脏上。
“殿下如今清查田亩,推行新政,桩桩件件都与国库作对,与满朝文武为敌。最急、最缺、最能解燃眉之急的,终究还是一个‘钱’字。”
“王大人的人情虽重,京营的兵马虽强,却填不了户部那深不见底的窟窿啊。”
钱!
又是这个字!
这个字仿佛一道魔咒,瞬间将王熙凤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浇得半灭。她脸上的血色褪去,那股悍勇决绝的气势也随之萎顿。
是啊,她把王家都押上去了,可王家是武勋世家,讲的是权柄和刀剑,不是银子!
王子腾就算把整个京营卖了,也凑不出足以扭转乾坤的巨款。
难道……难道终究还是死路一条?
贾母的脸色也再次变得灰败。刚刚看到的一丝曙光,似乎又被浓重的乌云遮蔽。
就在这片重新降临的死寂之中,王熙凤的脑海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了!
像是一道被遗忘在角落的闪电,骤然划破了层层叠叠的绝望!
她想起来了!
她怎么会把那件事给忘了!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静谧的禅房中显得格外突兀。
王熙凤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这个略显粗俗的动作,却带着一股石破天惊的决然!
她整个人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狂喜而颤抖,声音都变了调。
“禅师!禅师说的是!瞧我这猪油蒙了心的脑子!”
她语速极快,仿佛生怕那个念头会再次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