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王楚宸协理户部的第一次朝会,便撞上了一堵由整个朝堂构成的,无形的墙。
太和殿。
金乌初升,紫禁之巅的琉璃瓦折射出万道金芒,殿内却是一片足以冻结呼吸的森然。
百官列序,鸦雀无声。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陈年木料的混合气息,沉重得压在每个人的肩头。
楚宸刚刚将那份耗费了他无数心血的《京畿田亩清查试点章程》呈上御案。
那份奏疏,每一个字都浸透着他改革的决心。
也浸透着即将掀起的血雨腥风。
死寂之中,一道不和谐的声音骤然响起。
身着四爪蟒袍的二皇子吴王,手持玉笏,一步出列。他身形挺拔,面容俊朗,此刻却是一脸忧国忧民的沉痛。
“启禀父皇!”
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正气,在九龙盘绕的殿柱间回荡。
“儿臣,弹劾七弟雍王!”
轰!
平静的湖面被投下巨石。
吴王身后,数名须发花白的御史几乎是同时跨出一步,动作整齐划一,仿佛排演了无数遍。
“臣弹劾雍王!其‘清查田亩’之策,名为富国,实则与天下士绅争利,与万民争食!此举操之过急,必将激起京畿权贵与乡绅的集体反抗,动摇我大雍国本!”
一名老御史声泪俱下,仿佛已经看到了天下大乱的惨状。
“臣附议!”另一人接上,声音尖锐,“雍王殿下年纪轻轻,未经世事,不知柴米艰难。此策乃是纸上谈兵,黄口小儿之见,一旦施行,后果不堪设想!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恳请陛下三思!”
“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一时间,朝堂之上,应和之声此起彼伏。
户部、礼部、兵部……几乎每个衙门都有人站出来,言辞恳切,痛心疾首,纷纷将矛头对准了那个站在中央,身形略显单薄的皇子。
无数道目光,或轻蔑,或怜悯,或幸灾乐祸,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楚宸牢牢罩在其中。
这是吴王精心编织的罗网。
他要在这太和殿上,当着满朝文武和父皇的面,将楚宸的锐气与声望,彻底碾碎。
面对这几乎能将人吞噬的压力,楚宸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连眼皮都未曾多眨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任由那些弹劾的声浪一遍遍冲刷着他的耳膜,仿佛在欣赏一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直到殿内的声音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着他的辩解,或是他的崩溃。
楚宸这才缓缓出列。
脚步声不大,每一步却都沉稳有力,叩击在冰冷光滑的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他没有直接反驳任何一句弹劾。
他甚至没有看那些义愤填膺的御史一眼。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望向那高高在上的龙椅,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诸位大人,可还记得数月前的河南水灾?”
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
满朝文武皆是一愣。吴王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黔驴技穷,只能东拉西扯了。
楚宸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足以让殿内每一个人都听得真切。
“黄河泛滥,千里泽国,百万流民嗷嗷待哺。”
“儿臣奉旨前往,推行‘以工代赈’之策。”
他顿了顿,平静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
“如今,不过数月。河南境内流民尽数归附,无一人啸聚山林。沿河千里堤坝,也已修复加固,比之从前更为坚固。百姓分得田亩,不日便可投入春耕。”
他堵住了那句“操之过急,不知民生”的嘴。
用一个铁一般的事实。
朝堂上的嗡嗡议论声小了许多。一些原本跟着附和的官员,脸上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楚宸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