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死寂无声。
那最后四个字,如四柄淬了剧毒的冰锥,从楚宸口中吐出,精准地钉入了殿内每一个人的耳膜。
“难辞其咎!”
兵部尚书王子腾的身体,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颤抖。他的面色在一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变得如同脚下冰冷光滑的金砖。他想要开口辩解,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灌满了滚烫的沙砾,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从楚宸身上,缓缓地、僵硬地,转移到了这位兵部堂官的脸上。
那目光中,有惊骇,有审度,更有一些藏得极深的幸灾乐祸。
楚宸的分析,是一柄外科医生手中最锋利的手术刀。它没有丝毫的迟疑与花巧,一刀下去,便将京营哗变这个血淋淋的脓疮彻底剖开,露出了底下盘根错节、早已腐烂的组织——勋贵集团。
龙案之后,雍和帝垂着眼帘,无人能看清他此刻的神情。但他放在龙椅扶手上的那只手,骨节已经根根凸起,青筋虬结,仿佛要将那坚硬的紫檀木生生捏碎。
清查田亩,是他的意志。
新政推行,是他的国策。
现在,有人因为这个,就敢去动他的军队,去克扣他戍卫京畿的根本,甚至不惜煽动一场兵变来威胁他。
这不是试探。
这是宣战。
是对他这位大雍天子,最赤裸的挑衅。
殿内的空气已经不是凝固,而是被抽成了一片真空,压得人胸口发闷,几乎无法呼吸。
许久。
一个低沉到极致,压抑着雷霆的声音,缓缓响起。
“依你之见,当如何处置?”
雍和帝终于抬起了眼。那双本该威严浑浊的龙目,此刻只剩下两点幽深冰冷的寒芒,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问的是楚宸。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满朝文武的心头。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他们本能地垂下头,不敢去看龙椅上的天子,也不敢去看那个孤身立于殿中的雍王。
他们知道,雍王的回答,将决定接下来这场席卷京城的雷霆风暴,会是何等的惨烈。
楚宸听到了父皇的问话,身形依旧挺拔如松。他似乎早已料到此问,胸中已有万千沟壑。
他向前踏出一步。
靴底与金砖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在这死寂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父皇,儿臣以为,当兵分三路,同时进行。”
他的声音清晰而决绝,不带半分情感的温度,却有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响彻大殿。
“其一,安抚与震慑。”
楚宸竖起了第一根手指,修长而有力。
“立刻命殿前司出动精锐,封锁哗变营地。对内,许诺三日之内,补足所有拖欠粮饷,安抚绝大多数无辜士卒之心。对外,严查此次带头闹事之人!”
他的声音陡然一厉。
“凡查实为受人指使、刻意煽动军心者,不必押解,不必审问,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就地正法”四个字,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这不仅仅是“胡萝卜加大棒”,这是用最凌厉的刀锋,在最短的时间内,斩断一切伸向军营的黑手,将那些棋子,连同他们背后的线,一同斩断!
“其二,彻查与严惩。”
楚宸的声音再度转冷,一股毫不掩饰的杀气,从他雍容的蟒袍下弥漫开来,让周遭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儿臣愿亲往户部,即刻封存京营近三年来的所有粮饷账目。自即刻起,凡是这三年内,经手过京营粮饷的户部、兵部、京营内部所有官吏,一个不落,全部控制!”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的寒意,充分渗透到每一个角落。
然后,他才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句让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臣都浑身剧颤的酷烈之言。
“儿臣恳请父皇下旨,在此次彻查中,凡贪腐三千两以上者,立斩不赦!”
殿中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像是无数条毒蛇在嘶鸣。
立斩不赦,已是国朝极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