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宸领了圣旨。
在一众同僚或敬畏、或怨毒、或探究的复杂目光中,他躬身,转身,而后缓缓退出了养心殿。
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那一方压抑到极致的天地。
殿外的汉白玉台阶在正午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一股凛冽的寒风迎面扑来,刀子般刮过脸颊,让他因殿内对峙而紧绷到极点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弛的迹象。
他刚走下九级台阶,便停住了脚步。
几道身影早已等候在此,神色各异,正是他的几位皇兄。
二皇子吴王楚询,一张俊脸涨成了猪肝色,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在殿内被楚宸的雷霆手段和父皇的雷霆恩准给活活憋出了内伤。
他死死盯着楚宸,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哼!”
一声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重哼,楚询猛地一甩云袖,带起一阵恶风,看也不看楚宸,径直擦着他的肩膀拂袖而去。
那动作里的怨毒与不甘,毫不掩饰。
楚宸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毫不在意。
败犬的哀鸣,不值得他投入任何心神。
紧接着,一道身影带着刻意的热络,上前一步。
大皇子楚观满面“忧色”,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恰到好处的关切,他亲热地伸手,拉了拉楚宸的衣袖,作势替他整理那并不存在的褶皱。
“七弟,你今日在父皇面前,真是……手段高明啊。”
楚观的语气半是赞叹,半是试探,每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尾音,在空气中盘旋。
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那温热的呼吸几乎要喷到楚宸的耳廓上。
“只是,你这彻查军饷之事,等于是将京畿满朝的勋贵,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罪了个遍。”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眼角的余光却在细细观察楚宸的表情。
“尤其是那句‘账目不清者斩’,这可真是……唉。”
一声长叹,充满了“为你着想”的沉重。
“你这是断了人家的财路,还要人家的命啊。七弟,你还年轻,不知这其中的水有多深,日后怕是难以收场。”
楚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衣袖,指尖能感受到对方刚才触摸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丝令人不快的虚伪温度。
他后退半步,拉开距离,拱手为礼。
“多谢大皇兄挂心。”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臣弟既敢做,便有把握收场。”
“父皇圣明,自有分寸。”
这滴水不漏的回答,堵死了楚观所有后续的试探。
楚观眼中那抹精心伪装的“担忧”之下,一丝失望的阴霾飞速闪过,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好,好,七弟年轻有为,为兄佩服。”
楚观干笑两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宫道上显得格外单薄。
他知道,再多言也问不出什么,只好悻悻然地侧身让开。
楚宸刚与大皇子作别,走了没两步,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四皇子瑞王楚彻快步追了上来。
瑞王一向在诸皇子中以低调、冲和的面目示人,此刻那张总是带着温吞笑意的脸上,却显出几分藏不住的急切。
“七弟,留步。”
他几步抢到楚宸身边,几乎是贴着他,声音压得比刚才的楚观更低,带着一种鬼祟的紧张感。
“七弟,你今日之举,实在是……唉。”
又是一声叹息,却比楚观的真诚了几分,也愚蠢了几分。
“二哥那边,他就是那个爆炭脾气,你别往心里去,多担待些。你我兄弟,在父皇面前,还是要同心协力才是。”
他的话语有些颠三倒四,眼神飘忽,不敢与楚宸对视。
“他若有什么需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