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和帝的谕旨,如九天惊雷,在养心殿内轰然炸响,余音滚滚,震得每个人耳膜嗡鸣。
“京郊大营所有防务,即刻起,暂由神机营统领节制!”
最后这十二个字,每一个字都化作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满朝勋贵的心口。
大殿之内,死寂无声。
方才还哭天抢地,以死相逼的老臣们,此刻一个个僵立原地,面如死灰。他们张着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像是被扼住了脖颈的鸡。眼神空洞,涣散,倒映着殿顶那繁复华丽的藻井,却看不见一丝光彩。
输了。
一败涂地。
他们用尽了毕生的宦海经验,押上了全部的体面与前程,上演了一场惊天动地的“死谏”,自以为能逼得这位年轻的皇子知难而退。
结果,退的不是楚宸,是他们自己。
楚宸不仅没退,反而借着他们搭好的台子,唱了一出他们闻所未闻的“釜底抽薪”。
斩令暂缓,是饵。
彻查军饷,是势。
真正的杀招,是这最后的神机营接管京营防务!
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他们盘根错节百年的京郊大营,就这么在顷刻之间,被连根拔起,易了主!
兵部尚书张闻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此刻已经褪尽了血色,化为一种绝望的惨白。他那根颤抖着指向楚宸的手指,无力地垂落下去,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瞬间苍老了十岁。
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五个字,此刻是如此的刻骨,如此的讽刺。
龙椅之上,雍和帝靠着椅背,垂下的眼帘缓缓抬起。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之前被刻意压抑的笑意,此刻再也无需遮掩,如潮水般满溢而出。
他看着下方那个身姿挺拔的儿子,心中满意到了极点。
这才是他看中的继承人。
有霹雳雷霆的手段,更有圆滑转圜的智慧。懂得在何时妥协,更懂得如何用小小的妥协,去交换那真正致命的要害。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勇猛,而是一种高超的政治手腕。
大殿之上,勋贵集团的崩溃,与其他几位皇子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嫉妒目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们看着楚宸,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利剑,将他千刀万剐。
然而,楚宸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他知道,火候刚刚好。
趁热打铁,方能将利益最大化。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他再次上前一步。
众人心头一紧,以为他又要抛出什么惊人之语。
然而,这一次,他身上那股锐不可当的凌厉气势,却如同潮水般悄然收敛。挺直的脊背微微下躬,眼神里的锋芒被一种恰到好处的“为难”与“诚惶诚恐”所取代。
他躬身,对着龙椅上的雍和帝一拜。
“父皇。”
他的声音不再铿锵如铁,而是带着一丝疲惫与谦恭。
“儿臣协理户部,清查亏空,已是分身乏术。如今父皇圣恩,又将整顿京营,接管神机营防务这等天大的重任交予儿臣,儿臣实在是……力有不逮。”
雍和帝一听,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来了。
自己这个儿子,又要“提条件”了。
他也不点破,反而好整以暇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半是调侃半是嘉许的语气,笑道:
“哦?”
“那你又想要什么帮手了?朕看你今日在殿上,可是威风得很呐。”
这话语调轻松,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旁边几位皇子的脸上。
父皇何曾用这种语气对他们说过话?
那是嘉许!是真正的欣赏!
几位皇子垂在袖中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楚宸仿佛没有听出那份嘉许,脸上的“惶恐”之色更甚,他深深地低下头。
“父皇谬赞了。儿臣人微言轻,在勋贵之中更是毫无根基,今日若非有父皇天威坐镇,儿臣恐怕早已被诸位大人的唾沫星子给淹没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令人信服的“忧虑”。
“这整顿京营,清查积弊,桩桩件件都是得罪人的事。儿臣担心,以儿臣一人之力,恐怕难以压服军中那些骄兵悍将,反而会耽误了父皇的大事。”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