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尘禅师不敢有片刻耽搁。
楚宸那冰冷刺骨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化作了催命的符咒,烙印在他的神魂深处。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离开禅院,带着那一身未干的冷汗,将雍王殿下的原话,一字不漏地,再次传回了荣国府的权力心脏——荣庆堂。
彼时,荣庆堂内暖香浮动,贾母正斜倚在铺着华贵锦被的罗汉床上,由鸳鸯伺候着,慢悠悠地品着新上的秋茶。
当了尘禅师那一句“殿下,对贾府三姑娘,贾探春,颇感兴趣”传入耳中时,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贾母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抖。
“哐当——”
名贵的汝窑茶盏脱手而出,砸在金砖地面上,碎裂成数片。
滚烫的茶汤泼洒在她身前的锦被上,迅速洇开一团深色的水渍,氤氲的热气升腾,她却浑然未觉那灼烫。
满堂的丫鬟婆子吓得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老太太脸上那一点点安享晚年的红润血色,在顷刻间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骇人的苍白。她半张着嘴,原本精明锐利的老眼此刻只剩下空洞的惊愕,几乎是失态地一把抓住了了尘禅师的衣袖。
她的指甲掐进了禅师的皮肉里。
“禅师,您……您说什么?”
她的声音干涩得打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殿下他……他要三丫头?”
三丫头?
探春?
那个总是带着几分英气,却因为庶出身份而不得不处处谨慎小心的孙女?
一个庶出的丫头,养在深闺,连许多亲戚都认不全,远在天边的雍王殿下,是如何知道她的?
贾母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惊恐。
一股彻骨的寒意,比窗外的秋风更冷,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
雍王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拒绝?
这个念头只在脑海中闪现了一瞬,就被她自己掐灭了。拒绝的后果,她不敢想。一旦雍王盛怒,贾家此前所有的投入,所有的小心思,所有的豪赌——林黛玉那个尚在虚空中的正妃之位、薛宝钗那个精心谋划的侧妃安排、王家已经开始暗中调动的兵权与人脉——所有的一切,都会在雍王的一个念头下,瞬间化为齑粉,付诸流水!
贾家,将死无葬身之地!
可若应允……
贾母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一阵剧烈的疼痛席卷了她的头颅。
迎春、探春、惜春,这三个孙女,若是同嫁一人,这已经不是荒唐,而是骇人听闻的丑闻!
更要命的是,探春的身份!
“庶出”!
这两个字,是贾府内部心照不宣的等级烙印,也是一道永远无法摆在台面上的疤痕。
一位手握重权的亲王,未来的储君热门,在已经定下了林家贵女为正妃、薛家皇商之女为侧妃之后,现在,竟然指名道姓地,要一个国公府的“庶女”?
要去做什么?
侍妾?还是连名分都没有的玩物?
这事若是传扬出去,宗人府那里要如何解释?满朝文武会如何看待?天下人又会如何嘲笑?
这不仅仅是贾家颜面扫地的奇耻大辱,更是会沦为整个京城,乃至整个大周朝的笑柄!雍王府,也同样会被人非议!
殿下他……他到底想干什么?!
“莫非……”
贾母混乱的心中猛地窜起一个让她不寒而栗的念头。
“莫非是元春?”
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已经身在宫中,贵为凤藻宫尚书的元春,在雍王的枕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泄露了家中这些盘根错节的秘辛?
这个念头让她心脏一紧。
若真是如此,那事情就比她想象的还要可怕百倍!
她正心乱如麻,被无数个死结困在原地,一旁的了尘禅师却仿佛早已看穿了她的所有困局。
他适时地挣开贾母的手,后退半步,双手合十,微微垂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