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贫僧多句嘴。”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贾母的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贾母猛地抬头看他,浑浊的眼中爆射出一丝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希冀。
了尘禅师缓缓说道:“殿下要的,是贾府的‘诚意’。殿下要的,也是一个‘名正言顺’。庶出之名,并非不可更改。”
“不可更改”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如同一道惊雷,在贾母的脑海中炸响。
贾母死死地盯着他。
“你的意思是……”
“过继。”
了尘禅师吐出两个字。
“不错。”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贾母的视线,“殿下的意思,贫僧斗胆揣摩,是要借三姑娘,看一看老太太和府上的决心。既然如此,何不做得更彻底些?”
“若将探春姑娘,过继至王夫人名下,记为嫡女。”
“再将二姑娘迎春,同样记于邢夫人名下。”
“如此一来,两位姑娘皆为嫡出,身份上再无半分瑕疵。无论是呈报宗人府,还是应对外界的流言蜚语,岂不都名正言顺?”
轰!
贾母闻言,整个人都僵在了当场。
将庶女记为嫡女?
将一个妾生的女儿,写进宗妇的族谱里?
这是何等荒唐!何等大胆!这是在公然伪造宗卷,欺瞒宗人府,欺瞒天下人!
这简直是一个弥天大谎!
可是……
这个念头仅仅盘旋了一瞬,就被一股更强大的求生欲击得粉碎。
她转念一想,在整个贾氏一族的生死存亡面前,在泼天的富贵和万劫不复的深渊之间,这点荒唐,这点欺瞒,又算得了什么?
雍王殿下要的,从来不是探春这个人。
他要的,是她这个贾家的老祖宗,亲手割下自己身上一块肉的态度!
他要的,是王夫人这个嫡母,为了家族利益,甘愿咽下这份屈辱的“诚意”!
这的确是眼下唯一可行,也是唯一能让那位雍王殿下满意的办法。
贾母闭上了眼睛。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苍凉。
她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仿佛抽干了她全身的精气神。
她脊背的弧度似乎在这一刻又塌陷了几分,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颓败。
“也罢……”
“也罢……只能如此了。”
她无力地摆了摆手,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是,要委屈这几个孩子了。”
她心中暗自思忖,好在元春那里还有两年孝期,这桩婚事,尚有转圜的余地。必须立刻去信问个明白,看看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能拖,则拖。
只要拖下去,一切或许仍有转机……
这点最后的侥幸,是她支撑自己不倒下去的唯一支柱。
她强行打起最后一丝精神,对面前的禅师说道:“禅师,一切……就按您说的办。”
“另外,薛家之事,还望您多费心力,务必保证宝丫头能够平安入京。”
事到如今,她已经不敢再有任何摇摆和侥幸。
贾家这艘漏水的巨轮,只能将所有的缆绳,都死死地捆在那位深不可测的雍王殿下的战车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