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庆堂内那一场惊心动魄的议事,终于散了。
众人鱼贯而出,各怀心事,廊下的风仿佛都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王夫人面上挂着得体的、属于胜利者的微笑,接受着旁支亲眷们或真心或假意的恭贺。
“二太太真是好福气!”
“是啊,咱们府里竟要出两位王妃了!”
她一一颔首回应,仪态端方,无可挑剔。可那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指,却微微蜷曲,指尖沁出了一层薄汗。
方才那份天降横财般的狂喜,在回自己院落的路上,正一点点冷却,沉淀。随之浮起的,是更深、更浓的疑虑,如同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她的心底。
这根刺,让她坐立难安。
终于,她屏退了满屋子的丫鬟仆妇,只留下了心腹周瑞家的。
“去,备一份老太太素日里爱吃的蜜饯果子,就说我想念老太太了,过去陪着说说话。”
荣庆堂的偏厅内,燃着宁神静气的百合香。
贾母歪在铺着金丝软枕的罗汉床上,手中慢悠悠地捻着一串紫檀木佛珠,似乎已经从白日那场风波中平复下来。
王夫人悄无声息地走进去,先是恭敬地请了安,然后便自然而然地绕到罗汉床后,伸出双手,力道适中地为贾母捶着背。
“老太太,我实在是想不明白。”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只有在绝对的私密空间里才会流露的困惑。
“如今元春在宫中,已然得了雍王殿下另眼相看。日后那侧妃之位,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这已经是咱们贾家泼天的富贵了。”
王夫人的手顿了一顿,语气里透出几分真实的不安。
“可您为何……为何还要将迎春和探春,一并送去参选?”
“三女同侍一夫,这……”
她咬了咬唇,终于将那句最让她辗转反侧的话说了出来。
“这岂不是让外人笑话我贾家自降身份,拿女儿不当女儿看?”
佛珠捻动的声音,停了。
那细微的、带着木材质感摩擦的声响戛然而止,让整个暖阁都陷入一种令人心悸的寂静。
“呵……”
一声干涩的、听不出情绪的音节,从贾母喉间溢出。
她没有回头,却缓缓睁开了那双似乎永远昏昏欲睡的眼睛。
王夫人心头一跳。
“王氏,看来你还是没想明白。”
贾母坐直了身子,那常年养尊处优而略显佝偻的脊背,在这一刻竟挺得笔直。她转过头,目光直直地望向这个只看重眼前利益的儿媳妇,决定向她彻底摊牌。
“你以为,元春那侧妃之位,真的稳了?”
王夫人被问得一愣。
贾母摇了摇头。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与她年纪全然不符的精明,还有一丝冰冷的、彻骨的寒意。
“她是什么身份?”
“她是宫中女史,是皇家登记在册的‘家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