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庆堂的死寂,最终被下人们手忙脚乱的搀扶声打破。
王夫人被抬回自己的院落时,已是一具失了魂的躯壳。
她被安置在床上,双目紧闭,面如金纸。丫鬟们端来的参汤、热茶,俱被她无声地挥手推开。
她不哭,也不闹,只是将自己整个人用锦被死死蒙住,仿佛要将自己埋葬在这片隔绝了光与声的黑暗里。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凝滞的气息。
她不恨贾母。那老太太的话,字字诛心,却也字字是实。在皇权那座看不见顶的巍峨大山面前,贾家不过是山脚下的一捧尘土。
她也不恨雍王。天潢贵胄的恩典,本就是雷霆雨露,无法揣度,更无从怨怼。
她只恨。
恨自己女儿的命,为何要这般苦。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中,门帘一动,王熙凤端着一碗莹白细腻的燕窝粥,款款走了进来。
她挥手屏退了满屋子束手无策的丫鬟婆子,屋里只剩下她们姑侄二人。
王熙凤将粥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热气氤氲,带着一丝甜香。
她没有说那些“节哀顺变”的废话,只是静静坐在床沿,目光落在被子那微微起伏的轮廓上。
“太太,人是铁饭是钢,您这么哭,是跟自己过不去,还是跟宝兄弟过不去呢?”
被子里的人影猛地一颤。
王夫人一把掀开被子,露出一张被泪水浸泡得浮肿的脸,双眼赤红,头发散乱,哪还有半分平日的雍容。
她死死盯着王熙凤,那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恨意。
“你滚!”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
“你们都巴不得我死,巴不得元春死!”
一只盛着燕窝粥的汤匙递到她嘴边,被她狠狠一巴掌打开。
“啪”的一声脆响,汤匙落地,温热的粥溅了王熙凤一手。
王熙凤眼皮都未曾动一下,她取过一旁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背上的黏腻,仿佛被打掉的不是一碗粥,而是拂去了一片尘。
她也不恼,甚至没有去看地上的狼藉。
她不谈姐妹情分,不讲姑侄体面,只谈最冰冷的利弊。
“太太,您糊涂了。”
王熙凤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穿透力。
“大姐姐的名分,从她入宫成为女史的那一刻起,就定了。这是她的命,是天意,谁也改不了。”
“老太太说的话是难听,刀刀见血,但那是实话。”
这句“实话”,再次刺痛了王夫人,她刚止住的眼泪又一次决堤,化作无声的哽咽,整个人蜷缩起来,肩膀剧烈地颤抖。
“但是!”
王熙凤语调陡然一转,身子前倾,凑到王夫人耳边。
那温热的气息,带着一股不祥的诱惑。
“大姐姐的名分是定了,可宝玉的前程,还没定呢!”
“宝玉”二字,仿佛一道九天惊雷,又如同一剂回魂仙丹,瞬间劈开了王夫人脑中的混沌。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
那剧烈颤抖的肩膀,也瞬间僵住。
王熙凤看着她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
“太太,您还没看明白吗?”
“贾家如今,是铁了心,把全族上下几百口人的性命前程,全都押注在了雍王殿下那艘大船上。”
“这艘船,已经离港,驶进了惊涛骇浪里。只能赢,不能输!”
王夫人的呼吸变得急促,她死死抓住被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王熙凤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血淋淋的现实,强迫她去看。
“您以为,皇家的赏赐,当真只是为了表彰大姐姐?”
“不,那是敲打,是提醒!是告诉我们贾家,这条路既然选了,就得一条道走到黑!”
“若迎春,或探春,真有那个福气,如老太太所愿,为雍王殿下诞下了‘庶长子’……”
王熙凤的语速放缓,一字一顿,充满了蛊惑。
“那是什么?那是从龙之功!是泼天的富贵!”
“到那时,贾家的地位才算真正稳固了,比国公爷在时还要稳固!贾家的地位稳了,宝玉的未来,才能真正的高枕无忧啊!”
“他不用再汲汲营营去科考,不用再处处看人脸色,他可以安安稳稳地做他的富贵闲人,一辈子,都有泼天的富贵护着他!”
“这,才是您真正该为儿子考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