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的话说完了。
屋子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与之前的死寂截然不同。
王夫人僵直地坐在那里,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眼中的泪痕还未干涸,但那份歇斯底里的绝望,却在一点点褪去,被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复杂的晦暗所取代。
宝玉。
她的命根子。
为了元春,她可以拼,可以争,可以不顾一切。
可为了宝玉,她却必须妥协,必须退让,必须……亲手将另一个女儿,或者说侄女,推上那条看不见尽头的路。
许久。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伸出手,指向地上的汤匙。
王熙凤立刻会意,重新拿起备用的汤匙,舀了一勺燕窝粥,再次递到她嘴边。
这一次,王夫人没有再打开。
她张开了嘴。
温热甜腻的粥滑入喉咙,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
她一口一口,机械地吞咽着。
咽下的,是女儿的血泪。
咽下的,是对残酷现实的全然妥协。
她默认了。
默认了贾母那疯狂而冷血的计划。
与此同时。
荣庆堂,贾母的卧房内。
灯火通明。
老太太并未安歇,她靠在大迎枕上,神态与之前在堂上的严苛冰冷判若两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亢奋的思索。
一名心腹管事匆匆从外面进来,躬身禀报。
“回老太太,派去打探的人回来了。宫中的赏赐,不仅送到了咱们家和林家姑老爷府上……”
管事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敢置信。
“金陵的史家侯府,也同样接了赏!”
史家!
贾母那半阖的眼帘豁然睁开,一道精光一闪而过!
她那苍老干枯的手指,在被面上轻轻敲击着,一下,又一下,极富节奏。
贾家。
林家。
如今,又加上了她的娘家——史家。
还有王子腾,他虽未直接受赏,但他妹妹是王夫人,外甥女是元春,他与雍王早已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贾、史、王、林!
当年京中最显赫的四大家族,如今因为一个雍王,再一次被皇权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
这不是赏赐。
这不是恩典。
这是信号!是太上皇与当今圣上,联手向所有与雍王有旧的勋贵势力,释放出的一个强烈到不容错辨的政治信号!
——站稳了,继续。
贾母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脸颊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潮红。
她彻底定下心来。
之前的计划,还是太小了,只局限在贾家内部。
如今看来,这盘棋,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快!”
贾母猛地坐直了身子,声音不再苍老,反而充满了惊人的力量与决断。
“快去备车!就说明儿一早,我要亲自派人去金陵!”
她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迸发出骇人的光芒,死死盯住房梁,仿佛已经看到了那金光闪闪的未来。
“我要将史家的湘云丫头,也接来京中!”
她决心,要将这“庶长子”的赌局,进行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