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儒疾步扑上,如鹰攫雏,将人影裹入斗篷,提了便走。不向西,却转个弯,拐上龙津桥向南,几步下桥,没入元宝街泱泱人流之中。
将人裹至杂耍场后一处僻静角落,汉儒掀开斗篷,对着怀中便斥:“我在此候你数个午后!你果然来了!——四周眼线密布,你视而不见么?”
那“影”被挟得憋闷,声带委屈:“我……我知道有眼线,却不得不来!不来,实在放心不下……”
“你也知自己闯祸了?”
“……只怪当时一时冲动!可……可那也不为错!正所谓‘杀一抹黑暗,方多一抹光明’止恶扬善,本是君子当为。”
“好一个‘止恶扬善’!你可知这将给他二人招来多大祸患!”
“……如今说这些,也已晚了。所以,我本想劝他们速离京城。”
“他们岂会听你的?听我的?二人或许另有打算才滞留京师的。罢了,我不再与你废话!——我只告诉你:你等再来此地,非但不是相助,反是添乱!我警告汝等,速速离京,愈远愈好!”
“我……”斗篷内一阵挣扎。
汉儒臂上使力,挟了一挟:“听清了没有?”
斗篷里传来闷闷一声:“……听清了。”
汉儒一甩斗篷,将那团影子推了出去。
影子落地立稳,对汉儒深深一揖:“贤兄,那二人之事……拜托了!”说罢转身疾去,匆匆没入人流。
汉儒遥望那身影消失于街角,又隐入渐浓的夜色,心中忐忑难安。
他顾忌的并非自己前程。令他不安的是,从业半生,破案无数,积下赫赫威名——他是人人称赞的京都神探,也是汴梁最负盛名的老判官。
可今天,他却以道义与良心,绥靖了职业操守,令坚守半生的准则就此分崩离析。
他不知道眼下所为是对还是错,也不知这是造福还是造祸于汴梁之百姓;更不知这是守护社稷,还是瓦解基石。
他更迷茫的是——在这纷乱世道中,正义与刑律,究竟孰重孰轻?二者相悖时,自己作为一个判官,究竟该立于哪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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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董不惟。
他的排查愈精细,愈走入死胡同。茶肆夫妇的生活轨迹简单得近乎苍白,毫无破绽可寻。
他犹如在荒原上掘井之人,明知此地无水,却因身后鞭影挥动,只能拼命下挖,直至十指渗血,精疲力竭。
而蔡靖的催促,一日烈于一日。
无奈之下,董不惟只得在那唯一的物证——三场凶案留下的字纸上,苦苦做文章。
他亦借用陈青川的解析:
第一首,用典梁山,字句间北地朔风呼啸,忠义遗恨森然,似指向水泊暴民。
第二首,却是江南春色如染,渔樵闲情淡荡,分明南人笔墨——南人,或即方腊余党。
至于那血字“替天行道”……更是暴民味道扑面。
又牵强联系,前两诗皆是莫名写景述意,一北一南,一凛冽一温软,恰与茶肆匾名“若有人知春去处”隐隐呼应。
——这岂不便是茶肆在与南北逆党遥相呼应?!
而那每隔半载便现身京城的,南方流浪老汉,便能称作其间联络人,或称“谍线”。
董不惟罗列出此般推论时,心头并无惊喜,唯有忐忑胆寒。
他甚至觉得,某处名为“良心”的地方,隐隐作痛——他明白自己将要操作之行为,名就叫“构陷”。
然他已顾不得这许多了。
翌日清晨,便将这一纸惊心动魄的推断,奏报了蔡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