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室内，一灯如豆，灯焰不安地摇曳。
山梁英竹并肩而立，面上并无太多惊惶，反倒有种尘埃落定、早知如此的平静。
“长话短说，蔡靖要动手了，你二人连同孩子速速离开京都！”廖汉儒开门见山，气息微促，又将所知情报简略说出，“那些所谓证据，皆是构陷。但他们既已定下调子，便绝不会罢休。眼下在京城，你们已是‘逆党同谋’，百口莫辩。”
山梁沉默片刻，缓声曰：“仁兄，这几日茶肆突然多了些新客，我与娘子便有猜度。其实，我夫妇早知有此一日——自那蔡柴被杀，哦不，是自英竹于汴河畔被蔡柴撞见，祸根便已种下。若说源头……”他侧目望一眼垂首而立的娘子，声音更沉，“只怪我娘子生的……偏撞在这昏暗世道，又偏偏被那蔡柴撞见。这祸事迟早会来，蔡柴被杀不过让时辰提前了些……”
英竹抬起头，眼中泪光莹然，低声泣曰：“兄长，天下如此之大，竟无我夫妇容身之地……”
汉儒重重叹息：“董不惟背后是蔡靖，莫说我廖汉儒，纵是所有挚友合力，又岂能与他抗衡？蔡靖是报杀子之仇，更欲借此肃清异己！他还要凭所谓‘除逆党’邀功请赏。四人被杀，又给了他借口，那怕从头至尾全造假，他也不会放弃此机会！……还是那句话，三十六计，走为上。”
“我们不能走。”英竹含泪摇头，语气却异常清晰，“一走，便坐实了被诬陷之罪名。”
“这茶肆，是诸位挚友的心血所聚……”山梁声音清冷，目光却坚如磐石，“也是……我夫妇于这世上，还能守着、还能触摸到的一点念想。”
“贤弟、贤弟妹！也无需如此悲观，树挪死人挪活，离开不过是为了新生机，事过之后再回归便是……”
“兄长……”英竹打断了廖兄话语，“就此逃了，虽获得了生机，却会连累诸多雅友，更可能会连累兄长您！而且，我夫妇将永世背上了污名，毁我夫妇一世之清白，还牵连我婴儿亦无颜于世，更辱我夫家娘家两门祖宗……，也让我……之后如何于地下见我父母啊……”声音带了浓浓悲怆。
汉儒有些焦急了，顿脚呼吁：“你以为不走是气节？可却是……却是白白送死啊！”
“廖兄，”山梁忽然撩衣，深深一揖，“您的大恩大义，我夫妇永世不忘。但路是我们自己选的，后果自当承担。我们……”
廖汉儒看着他们眼中那片不容转圜的决然，知道再劝也是无用。
他长叹一声，那叹息在斗室中显得格外沉重：“既如此……愚兄所能为者，恐怕也不多了。董不惟必来拿人，或许就在这三两日内。你们……千万各自珍重。”
说罢转身欲走，却又被山梁轻声叫住。
“廖兄，”山梁自怀中取出一个用青布仔细包裹的小包，递了过来，“此物……若我们夫妇遭遇不测……烦请您酌情处置。并非什么紧要之物，只是……一点旧日念想。”
廖汉儒接过，入手微沉，他没有打开，只是用力一握纳入怀中。
他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出门，没入了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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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府，廖汉儒独坐书房悲伤难抑，手中摩挲着那个布包，越想越觉得贤弟、弟妹值得同情，更可怜那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又被夫妇不惧生死之决绝感动，便好奇起山梁那句“若我们夫妇遭遇不测……烦请您酌情处置”。
犹豫好久，还是打开了那个布包。
布包摊开了，竟是一沓交子单与一沓汇票回执，还有一封信。
汉儒速展开信阅读。
——“汉儒兄，我夫妇断定早晚将有不测，所以作如下嘱托：一，鄙夫妇这几年所盈余，除汇回英竹老家安顿幸存之家人老小外，大部皆汇至了西北庆州一民间兵器造厂。此目的须向廖兄如实讲述。
我自小敬佩范公，曾立志于范公原所部投笔从戎戍边。此志未圆，我便早有打算，此生有所积累，便捐赠国防。然如今，京师中央工坊与边州军城（如延州、庆州）皆贪腐成风，无法使我放心托付。遂于之前即委托娘子之叔伯，暗访得庆州一家铁器厂，协约订造兵器若干，捐赠与范公旧部，以助巩固国防。所附汇票回执便是如此之。
如此，还请廖兄赴庆州监督督促协约执行。
二，我夫妇留存之交子单，委托廖兄作善款处理，赈济汴梁周边穷苦庶民是也……”
汉儒读至此，眼眶湿了须臾，旋即想起了“信报”之第四条：“经查，茶肆店主夫妇近年屡将不明巨款，经由多处钱庄汇往南、北两地，疑为资暴民以筹军饷。相关回款凭据，左监司已掌握。”
他当即呼出一声：“坏了！”。
庆州与西夏接壤，是宋夏拉锯战之前线，且反复易手。这汇至庆州之凭据若是落于刘岱手中，便很容易被说成是资敌，或是资暴民！这边是山梁英竹之致死证据！
汉儒当即急出一头冷汗，不由自主想冒险挽救局势，然又想到了危险。
他放好山梁的布包后，更加心乱如麻。一边是公身律法，一边是良心道义；一边是仕途清誉，一边是两条无辜性命，还有将被歪曲污名之爱国心。
他一生果敢浩勇，如今却陷入了前所未有之犹豫不决。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或许将彻底背离他奉行半生的准则。但若不如此，他余生难安。
窗外，汴梁的夜更深了。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沉闷而缓慢，像是为某种不可逆转的命运敲响节拍，也似乎染上了悲凉决绝，在夜风中若有若无地飘散。
他依然犹豫不决时，耳听打更人的梆子声敲出了三更。他一跺脚，决然套上一袭黑衣，又于头上蒙一黑套，只露出了一双眸子闪现黑亮。
他打开门看看家人全睡了，府院里没一丝儿光亮，看看天，天漆黑一片。
他一纵身跃上了自家院墙，旋即跳下，没入了浓浓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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