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据可以慢慢补，程序也可以慢慢走也。然……”蔡靖话锋一转却顿住了，押口茶后，声音低了几分，“北虏虎视，西贼未靖，陛下夙夜忧心者社稷安稳也。如今，坊间已有流言，暗指京畿之地竟有商铺为内外勾连洗筹钱款。此等消息，无论真假，若传入陛下耳中，必会龙颜震怒。届时，刑部所查之案，便不再仅仅是一桩刑狱纠纷，而是关乎京畿治安、乃至边防隐患的大事啦。”
“那是！那是！”童贯接连点头，两眼紧盯蔡靖踹度他言下之意。
蔡靖抬眼，目光与童贯对上：“童公伴君左右，自然深知圣意。陛下近年来最忌惮的，便是这内外勾结祸起萧墙。此案如今卡在‘证据不铁’上，但那‘嫌疑’，那可能存在的‘勾连’，那坊间已然发酵的‘恐慌’，却是实实在在的。若因拘泥于司法细枝末节，而放过任何一丝危害社稷的可能，他日若真有祸事，你我又当如何自处？韩、廖、余等，可以只谈律法，你我却需为陛下分忧，为江山着想。”
童贯沉默了。
他听懂了蔡靖之弦外音：案子本身证据不足，但案子的“象征意义”和可能引发的“帝心恐慌”，才是真正之要害。司法官看的是卷宗，而皇帝和掌权者，看的是大局，是威胁。
“蔡相需要咱家做什么？”童贯缓缓问道。
“老臣岂敢令童公做什么。”蔡靖当即装出一副诧异状，速又换成一副忧心忡忡，“老夫我只是期望，陛下若问及坊间传闻、或忧心边患京畿时，您将老夫所言据实以告即可。”
他顿了顿，又曰：“重点是……刑部是为杜渐防微，宁严勿纵，狙杀一切隐患于萌芽之中，至于证据细节之枝梢末节可能有些粗疏，因此必然会引起辩论。然，老臣期盼陛下提防有人置社稷安危于不顾渎职怠工，以‘严谨’做借口阻挠办案。”
童贯诡黠一笑，“蔡相深谋远虑，心系社稷，咱家佩服。咱家自然会于官家面前着重说说‘隐患’，也着重说说董不惟‘宁严勿纵’之苦心。自然亦会提醒圣上，一些‘枝梢末节’与社稷安危相比，是微不足道也。”
步出童府，夜风微凉。蔡靖仰头看了看皇城方向，那里灯火最盛之处，便是垂拱殿。
马车辘辘，驶入深沉的夜色。
汴京的灯火在车窗外流淌，织出一幅宁静祥和之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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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汴京大小茶坊酒肆、勾栏瓦舍里，开始飘起一些令人心头犯嘀咕的私语。
“听说了么？北边那些被打散的残寇，好像没死心……”
“何止！关西那边也不太平，说是私下里有买卖，用咱汴京的钱，养那边的刀兵呢。”
“啧啧，这年头，开铺子的也不容易，保不齐就被什么人当了幌子……”
“钱款南北汇兑？这倒是门道……谁能说得清汇出去是赡亲还是资敌？”
恐慌情绪无需证据，只需一点似是而非之“巧合”，便能借人心之猜疑悄悄扩散开来了。
最先听到这些流言的是厢巡捕，几个厢巡一听这流言便觉得了不寻常，就皆至都府报告。
汉儒一听便明白了，这是蔡靖在收缩那张罩于山梁英竹头上的网，其实这舆论是造给皇上听的。当今的官家耳根软又好多疑，若听得此消息，必定恐慌且看谁都像坏人！即便是山梁自认之助边防，私自勾连戍边军队，其实也是大忌！蔡靖这一招真是够老辣的！
再一想，幸亏……，然，须告知山梁千万不可承认有汇款一事。
几乎与此同时，董不惟闭门炮制的关于“庆州铁器制造”之节略，也密送至蔡靖案上了。
节略很详长，即罗列了庆州近三年官营、私营铁矿产量之数字；列举几起已破获之私贩铁器出边之案件；又引用了一些边关将领关于“贼寇兵器似有精进”的模糊奏报片段。
最后结语却简赅又留韵悠长：——庆州有数家铁器作坊，背景复杂，产出流向多有不清，疑似有资敌行为或倾向。其中，尤其“庆州永盛铁器厂”最为可疑。
最后附上的案情通报才是关要：——近日刑部得获证据，证京都汴梁清雅道之“若有人知春去处”茶肆，多次汇巨额款项与“庆州永盛铁器厂”。
蔡靖阅毕，轻微点头，随即吩咐书记员：“速告知董不惟，让其明日将这节略连同堪案最新简况，直接密呈御前。”
书记员刚欲抬脚离开，他又唤住，“嗯，还有，你同时也传我话与韩叔通，勿要干预董不惟办案，如有异见，可来找我老夫，嗯，亦或可早朝上奏。”
……
果然，两日后，兆吉便在董不惟之奏章上作了御批：
“北虏虎视，西贼未靖，域内又暴民作乱。如此情形下，竟有奸贼内外勾结，欲图毁我社稷。如得查实从速、从严、从重处置。钦此！”
屡经蔡靖之浸淫，董不惟胆子也壮了巨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