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卷“唰“地一下从石椅上弹起来，动作大得差点把桌上那叠皱巴巴的香火数据草稿掀飞。他刻意把腰板挺得笔直，下巴抬得老高，试图摆出“老子在地府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的架势，连魂体都刻意凝实了几分，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气势。
“行了！都别跟木桩子似的杵着了！“他声音刻意拔高了八度，在山洞里激起一阵回音，试图用音量掩盖内心的不安，“明天咱们就去会会这位崔大判官！我倒要看看，他这秩序之本到底要怎么论！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他说得那叫一个气势汹汹，甚至还故意冷笑了两声，手指在石案上敲得“笃笃“响。可当他那故作凌厉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石案中央那枚安静躺着的、通体漆黑、散发着幽幽寒意的玉简时，眼神深处还是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丝极其迅速、却又真实存在的慌乱。那玉简就像一只冰冷的审判之眼，无声地提醒着他明天要面对的是何等人物。
黑白无常默默地看着自家上司这番略显浮夸的“表演“。
黑无常依旧沉默是金，只是将那根刚刚擦拭得乌光锃亮的勾魂索又在粗壮的手腕上多绕了两圈，缠绕时金属环扣相撞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叮当“声。他那张黝黑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全身虬结的肌肉都微微绷起，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击的黑色猎豹，用最直接的行动表明了他的立场——干架，我陪你。
白无常则是一脸的欲言又止，他那标志性的长舌头不安地卷动了几下，舔了舔嘴唇，最后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诸如“三思啊顾问“、“那可是崔判官啊“之类的丧气话给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混迹地府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看得出来陈卷此刻完全是在硬撑，脊梁骨都在发虚。但这种关头，拆穿自家上司的强撑显然不是明智之举，除了让士气更加低落外毫无益处。他只能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也开始低头检查自己随身携带的那些零零碎碎——虽然他心里清楚，在崔判官和他手下那群引经据典的文判官面前，自己这些小玩意儿和伎俩，估计连塞牙缝都不够。
陈卷感觉喉咙一阵发干发紧，刚才那点靠虚张声势鼓起来的勇气，就像阳光下的泡沫，正在快速消散。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石案下方那个带着锁扣的抽屉，一阵窸窸窣窣的翻找后，从最里面摸出了半包不知道哪个年月剩下、已经有点受潮发软、包装都褪了色的“魂牵梦绕辣条“。
他有些急躁地撕开包装，叼了一根在嘴里，想靠这熟悉又刺激的辣味压压惊，定定神。可因为心神不宁，手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往嘴里送的时候角度一个没把握好，那根红油油、软塌塌的辣条差点直接戳进他的鼻孔里！吓得他赶紧一歪头，手忙脚乱地才把那根惹祸的辣条塞进嘴里，胡乱嚼了两下，那熟悉的、能辣得魂体都冒烟的灼烧感在嘴里炸开，却没能带来往日的畅快和踏实感，反而只觉得满嘴的油腻和一种廉价的刺激。
“咳咳...这什么破辣条，质量越来越差了...“他被辣得咳嗽了两声，趁机掩饰着自己的尴尬和心底不断蔓延的心虚，把锅甩给了无辜的零食。
黑白无常极其默契地同时移开了目光，一个抬头研究洞顶哪块钟乳石长得比较别致，一个低头认真观察自己纤尘不染的白色靴尖，假装都没看见上司这差点用辣条自残的丢脸一幕。黑无常继续面无表情地抱臂而立，实则全身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白无常则开始更加专注地整理自己那本就平整得连个褶子都找不到的白色长袍衣领，仿佛上面沾了什么看不见的灰尘。
就在黑白无常稍微退开几步，各自怀着沉重的心事，默默为明天的“幽静阁之行“做准备时，陈卷表面上还勉强维持着那副“镇定自若“、“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甚至还随手拿起一份被他画得乱七八糟的香火数据草稿，装模作样地皱着眉头看了两眼，手指在上面无意识地划拉着。
但他的内心，早已是翻江倒海，一片哀嚎，所有的意念如同最虔诚或者说最走投无路的信徒，集中了全部的魂力，疯狂地指向了那个端坐于幽冥地府最深处、执掌一切轮回的至高无上的存在——
「老板！老大！阎王爷！陛下！您老人家到底看没看到啊？！听见您忠心耿耿（虽然偶尔偷懒摸鱼）、任劳任怨（虽然背地里没少抱怨）、能力出众（这点他还是很自信的）的小弟我，明天就要被请去喝茶了啊！」
「那崔珏，一看就是来者不善！笑面虎！张口闭口就是秩序之本、万世之基，这顶大帽子扣下来，我这小身板儿可扛不住啊！我这段时间忙前忙后，优化香火供应链，是为了让地府的愿力流转更高效、更稳定！用夕阳红天团智退地狱侦察官，是为了用最低的成本维护地府的安全和颜面！我做的哪一件事，不是为了地府的整体利益着想？哪一点真正触犯了所谓的秩序？」
「您老人家圣明烛照，洞悉万古，可得明察秋毫啊！可不能眼睁睁看着您手下的得力干将被别的部门大佬欺负、打压啊！到时候是杀是剐...啊呸，是福是祸，您可得给句准话，或者...或者暗中支援一下？哪怕给个眼神提示也行啊！」
「实在不行...您老人家发发慈悲，托个梦给我指点下迷津也成啊！告诉我明天到了幽静阁，到底该硬刚还是该认怂？该侃侃而谈还是该装傻充愣？给个明确的提示啊老板！这真的关系到您小弟我的魂生幸福...啊不，是魂生安全啊！我这刚有点起色的魂生，可不想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断送在秩序这两个字上啊！」
他内心的呼喊几乎要化为实质的音波，在这空旷的山洞里无声地回荡、撞击。然而，四周依旧是一片死寂，只有魂火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以及黑无常那沉稳得令人心安的呼吸声。
陈卷泄愤似的用力嚼着嘴里的辣条，那灼热的味道此刻尝起来，却只剩下满嘴的苦涩和一种深切的、名为“听天由命“的巨大不安。他抬头望了望洞顶，除了嶙峋的怪石和湿漉漉的水汽，什么回应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