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卷从容地站在风暴眼中心,感受着这股熟悉的、名为“甩锅”的职场暗流。之前的从容应对,此刻已经悄然转化为一种“我看你们还能演出什么花来”的、近乎无聊的稳操胜券之感。他甚至有点怀念阳间公司开会时,能偷偷在桌子底下刷手机摸鱼的日子——在这里,他连个能藏手机的裤兜都没有,只能干站着欣赏这群老鬼的垂死挣扎。
「开始了开始了,经典保留节目——甩锅大会!数据怼不过,道理讲不赢,就开始往外甩了?怪完天庭怪阳间,下一步是不是要怪奈何桥的石头不够光滑影响了亡魂通行效率?真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跨越阴阳两界,这官僚主义的糟粕都他妈的是一个德行,连点新花样都没有。」
就在这片压抑得能拧出水的混乱中,一个略显尖细、带着点心虚气短、仿佛被人掐着脖子说话的声音,从判官群落的某个靠后的角落里,畏畏缩缩地飘了出来,像是阴沟里冒出的、带着沼气的微弱气泡。是那位身材瘦高、长得有点像营养不良的鹤鹳、平日里主要负责一些文书归档、存在感一直不高的判官,好像姓赵,陈卷隐约记得他好像是管什么《地府邸报》勘误的,总之是个边缘角色。
赵判官眼神闪烁得像得了鸡瘟,不敢看陈卷,不敢看崔珏,更不敢看光幕上那些如同催命符般的要命数据,只死死盯着自己官靴前那一小块光可鉴人的黑玉地砖,仿佛那上面能突然开出朵花来救他的命。他嘴唇翕动,用几乎只有周围三五人能听清、却又恰好能让前排几位大佬隐约捕捉到的音量,小声嘀咕着,试图将祸水东引,玩一手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把戏:
“即…即便…即便真如陈顾问所言,存在些许…些许风险隐患,那…那主要原因,依下官浅见,也当是…是天庭近年来拨款日益苛刻,香火愿力分配颇有…颇有偏颇之处!导致我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再者…再者阳间如今人心不古,世风日下,信徒日趋浮躁功利,供奉之心不诚,所生信仰之力自然也…也大打折扣,纯度堪忧!此皆外力使然,非…非我等地府僚属不尽心尽力、恪尽职守啊…”
这话,就像是在即将沉没的泰坦尼克号上,有人试图把撞冰山的责任推给“灯塔亮度不够”和“造船厂用的钢板有杂质”。它立刻引来了几声微弱、但极其迅速的、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来自同样身处边缘、急于撇清关系的判官的下意识赞同,声音小得跟蚊子交头接耳似的:
“赵兄所言…细思之下,不无道理啊…”
“是啊是啊,天庭拨款年年缩减,项目审批又严,我等…也是难做…”
“阳间确是世风日下,人心涣散,信仰不纯,非战之罪…”
然而,这几声苍白的、毫无营养的附和,如同几缕试图在暴风雨中点燃的湿柴冒出的青烟,还没来得及聚拢成形,散发出一点热量,就在陈卷那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了然和淡淡嘲讽的目光注视下,迅速消散、消音、彻底熄火了。陈卷甚至连眉毛都没抬一下,只是那么平静地、甚至有点无聊地看着他们,那眼神仿佛在说:“编,继续编,我看你们还能找出什么更离谱的理由。”
所有判官,包括那几个出声附和、此刻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下来的,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心虚和脸颊发烫,魂光都黯淡了几分。他们自己心里也跟明镜似的,这不过是无力的、上不得台面的、连自己都骗不过去的甩锅行为。天庭拨款是少了点,阳间信仰是杂了点,但这能成为地府内部机构臃肿、流程僵化、效率低下、腐败横行、冥币滥发导致功德疯狂贬值的全部理由吗?显然不能!这就像一家公司产品滞销、连年亏损,管理层全怪市场大环境不好和客户太挑剔,绝口不提自己管理混乱、人浮于事、研发落后、营销傻逼一样,糊弄鬼呢!(哦,他们就是鬼,所以连鬼都糊弄不过去!)
「怪天庭?怪阳间?怎么不怪太阳亮度不够影响地府光伏发电啊?怎么不怪忘川河水流太急影响了水力发电机组效率啊?怎么不怪牛头马面长相太抽象吓跑了潜在‘客户’啊?真是甩得一手好锅,姿势标准,力度到位,可惜,这锅又黑又重还带钉刺,你们甩不出去,也背不动!谁碰谁扎手!」陈卷内心疯狂吐槽,脸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高深莫测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平静,甚至还有点想打哈欠——主要是站久了,魂体有点僵。
他甚至饶有兴致地注意到,那位率先甩锅的赵判官在说完话后,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身体往旁边一位稍微胖点的判官身后藏了藏,仿佛怕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砸到,官袍领子都蹭得歪斜了,露出里面一截颜色略显陈旧的里衬。
出乎所有判官意料的是,陈卷并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用犀利的逻辑、排比的反问和更多扒皮抽筋的数据去驳斥这拙劣的甩锅。他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笑容幅度不大,却恰到好处。
那笑容很浅,几乎只是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种“我懂,我都懂,你们也就这点招数了”的洞悉,以及一丝仿佛看到小朋友耍赖皮时的、带着点无奈的怜悯。这笑容,比任何疾言厉色的驳斥、任何引经据典的批判都更让判官们难受,仿佛他们所有隐藏的心思、所有的龌龊和不堪,都被这轻飘飘的、洞悉一切的笑容看了个通透,剥了个精光,无所遁形。这笑容让他们更加心虚,更加无地自容,一个个眼神游移,看天看地看袖子,就是不敢再看陈卷和那光幕,恨不得当场施展遁地术,直接钻进黑玉地砖的缝隙里,永世不再出来。
也就在这彻底的、连甩锅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同闹剧般的沉默和混乱中,一直面沉如水、仿佛一尊正在经历亿万年风雨侵蚀、试图消化这足以颠覆他毕生信念的巨大冲击的崔珏,崔府君,终于再次开口了。
他仿佛用尽了积攒了许久、近乎枯竭的气力,才将那股萦绕在喉头、如同岩浆般灼热滞涩的块垒艰难地吞咽下去。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声带被九幽寒冰摩擦过般的沙哑和滞涩,以及一种深及魂髓的、无法掩饰的疲惫。他挺直了那似乎也有些佝偻的脊背,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守住某种底线,或者说,维持住自己以及整个文官体系那早已摇摇欲坠的最后一丝体面和尊严:
“纵然…纵然如你所言,前路风险巨大,关乎地府存亡之根本,已…已至悬崖边缘……”
他几乎是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每吐出一个字,脸色就更灰败一分。
“然…然改革之道,千头万绪,错综复杂,犹如逆水行舟,又如梳理万年积弊之乱麻,牵一发而动全身!其所关乎者,绝非一殿一司之得失,乃亿兆魂魄轮回之安定,阴阳两界秩序之平稳!此乃千秋大业,万古根基!”
他的声音试图重新凝聚起一点往日的威严和气势,但那份色厉内荏,那强撑起来的空架子,如何能瞒得过在场这些早已成精、最擅察言观色的老鬼?
“此等关乎天地运行、众生轮回之头等大事,岂能…岂能如你这般…操切?!若无万全周详之策,稳妥渐进之法,步步为营,贸然行事,与…与拔苗助长、乃至…引火烧身,加速其亡何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