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全运会筹备处的工棚里,纸张堆得比奈何桥的栏杆还乱。
陈卷瘫在一把吱呀作响的太师椅上,对着桌上那沓《幽冥全运会各殿阎罗意见汇总及预算调整说明(第七版)》直瞪眼。纸页边角都卷了,上面用朱砂笔批注的红字密密麻麻,看着跟得了红疹似的。
“老崔啊——”他拖长了调子,有气无力地抓了把头发,结果手指卡在了发髻里,拔出来时带下了两根青丝,在阴间的绿火灯下幽幽飘落,“咱们这全运会,是不是八字跟地府不合?”
对面,崔珏坐得笔直如松。他面前文书码得整整齐齐,判官笔搁在砚台边,角度都像是拿尺子量过。闻言头也没抬,手里继续慢条斯理地整理着一卷《选手魂魄强度检测规程》,声音平得像忘川河无风时的水面:“陈副部长何出此言?”
“你看啊,”陈卷掰着手指头,一根一根往下按,太师椅跟着吱呀作响,“秦广王殿下说要‘节俭办会,体恤阴财’,好,我预算砍了三成;楚江王殿下转头就说‘地府颜面不可失,气派必须彰显’,得,舞台搭建费又得涨;宋帝王殿下更绝,直接扔过来一份三百条的安防细则——老崔,第三百条写的是‘需防备有参赛鬼卒借土遁之术潜入评委席行贿’,这都哪跟哪啊?咱们这是开运动会还是守凌霄宝殿?”
崔珏终于抬起眼皮,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用阴气凝聚而成的单片眼镜——镜片泛着冷光,镜腿还是上个朝代的老样式。“诸位殿下高瞻远瞩,所虑周全。”他说得四平八稳,伸手把陈卷桌上歪掉的墨砚扶正,“倒是你,今日魂体不稳,气息浮动,似有心事?”
“我这是愁的!”陈卷刚要接着倒苦水,忽然整个人一激灵。
那种感觉来得毫无征兆——就像半夜走夜路突然踩空,心猛地往下一坠。他手一抖,刚拿起来的判官笔“啪嗒”掉在桌上,浓黑的墨汁溅出来,正好泼在“预算总计”那栏数字上。
“完了完了!”陈卷“噌”地站起来,捂着心口原地转了个圈,官袍下摆扫落了一地草稿纸,“老崔!不对劲,很不对劲!”
崔珏眉头微蹙:“慌什么?可是账目有误?昨日核对的器材采买清单——”
“不是账的事!”陈卷打断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敲得咚咚响,“是那种……那种项目要黄的前兆!就跟上次那个‘阴阳两界联谊会’一样,你还记得不?咱们忙活三个月,请帖都发出去了,孟婆汤口味投票都搞了三轮,结果呢?天庭一纸文书下来,说‘频繁跨界交流恐扰三界秩序’,直接就给毙了!”
他越说越激动,抓起桌上半凉的茶灌了一口,结果呛得直咳嗽。
崔珏默然片刻,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白帕子递过去。“杞人忧天。”他语气依然平静,但陈卷听出了一丝不同——老崔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判官笔的笔杆,“此次全运会,乃阎君亲自督办,十殿共议,岂是儿戏?”
工棚布帘子这时被掀开。
孟婆端着一口陶锅慢悠悠走进来,锅沿还冒着丝丝白气——那气飘出来,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熬过头的草药混着隔夜的梦。她瞥了眼陈卷:“心神不宁?”
陈卷赶紧摆手:“没、没有,孟婆婆您忙您的——”
“来碗汤。”孟婆把锅往旁边条案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咚”声,“新品试用,第八千六百零二号配方,专治焦虑忘事。一碗下去,保你连自己叫什么都能暂时忘干净。”
“真不用!”陈卷哭笑不得,“我这还有三十多份文件没批,忘了还了得?”
孟婆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又看看锅里浓稠的汤汁。过了三息,才幽幽道:“随你。不过今日特价,买三送一。”说完,端起锅,又慢悠悠晃出去了,布帘子落下时还在晃。
陈卷重新瘫回椅子上,盯着棚顶漏下的几点绿火光斑,声音低了下来:“老崔,你说……孙大圣这次去积雷山,该不会又整出什么幺蛾子吧?”
崔珏整理文书的手顿了顿。
“大圣虽性烈,但此番是代表地府洽谈赞助,自有分寸。”他说。但这话说得,连他自己听着都有些底气不足——上次孙悟空代表地府去东海“洽谈合作”,结果把龙宫的定海神针给“暂时借用”了,东海敖广的告状文书现在还在阎君案头最底下压着呢。
陈卷右眼皮突然跳了两下。
他按住眼皮,嘟囔道:“我这右眼跳得厉害……民间怎么说来着?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不对,地府该反着算吧?左眼跳灾,右眼跳更灾?”
崔珏正要说话,忽然工棚外传来一阵骚动。只见白无常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舌头都打结了:
“不、不好了!刚收到消息,孙大圣把牛魔王的碧水寒潭给...给蒸干了!”
陈卷手中的文件“哗啦”一声散落一地。
“什么?!”他声音都变了调,“那赞助呢?那一万功德点呢?”
黑无常默默从白无常身后闪出来,递上一卷急报。纸是上好的阴山帛纸,此刻却被揉得皱巴巴,边缘还有被火烧焦的痕迹。展开来,上面字迹狂草,力透纸背,每一笔都像要戳破纸面——可见写的人怒气值有多满。
开头第一句:“地府欺人太甚!!!”
陈卷抖着手往下看。通篇都是牛魔王的怒吼体,从“纵猴行凶”骂到“毁我祖业”,最后一段尤其刺眼:
“……即日起,积雷山与地府断交!凡地府之人,及那遭瘟的猢狲,永世不得踏入我山门半步!此前所谈赞助,一概作废!作废!!”
他在工棚里来回走,官袍下摆扫起满地纸片:“我早该想到的!我为什么没多派个人跟着?我为什么没在注意事项里写上‘严禁在赞助商祖产附近玩火’?我——”
陈卷眼前一黑,差点没背过气去。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捶胸顿足,“每次孙大圣出去谈业务,准没好事!上次去东海龙宫洽谈合作,结果把人家的定海神针给顺走了;上上次去五庄观考察学习,把人参果树连根拔起...这次倒好,直接把赞助商的祖传宝贝给烤了!”
崔珏也难得地皱起了眉头:“这...确实有些过了。”
“何止是过了!”陈卷欲哭无泪,“这下好了,不仅功德点泡汤了,还得罪了平天大圣。我这就去找阎君请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