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彻底消失在天际，连最后一点云痕都散了。积雷山摩云洞前，只剩下死一样的寂静，还有那半个依旧“滋滋“冒着热气、边缘跟狗啃过似的寒潭。空气里那股子烤鱼混着焦糊岩石的怪味儿，齁得慌，直往鼻子里钻。
牛魔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杵在那儿，活像庙里被香火熏黑了的泥胎。他那左耳朵，肿得跟发面馍似的，又红又亮，一抽一抽地疼。黄金甲前襟上那块幽蓝色的印泥污渍，像个耻辱的标记，刺眼得很。可这些，跟他心里头那股子邪火比起来，屁都不算！他那俩牛眼珠子，死死钉在干涸见底的潭床上，那几条曾经让他倍儿有面子的七彩锦鲤，现在成了几块黑不溜秋、冒着焦香儿的炭块。
（牛魔王内心：老子的潭...老子的鱼...三百年的心血...东海龙王拍着胸脯说能招财的宝贝...就这么...就这么让那遭瘟的猢狲给...给烤了？！他管这他娘的叫优化？！优化你姥姥个腿儿！）
四下里静得能听见鬼叫，可那股子压在人心口的闷气，却越来越沉。牛魔王脚底下的碎石子儿，自个儿在那儿“嘚嘚嘚“地抖。他呼哧带喘，鼻子里喷出的白气带着硫磺味儿，活像两口小烟囱。
铁扇公主悄没声儿地捡起掉地上的团扇，拍了拍灰。瞅着自家男人这副丢了魂、又憋着要炸雷的德行，她心里头是五味杂陈。一方面，看这死牛倒这么大霉，连最宝贝的脸面都让人踩地上了，因为玉面狐狸憋的那口恶气，确实顺了不少，甚至...还有点想乐？可另一方面，这寒潭这鱼，折的可都是积雷山的实在家当，这梁子，跟地府、跟那猴子，算是结到骨头里了。
铁扇公主内心：这杀千刀的猴子！手也太欠了！这下可好，捅了马蜂窝了！这头倔牛要能咽下这口气，我把芭蕉扇生吃了！唉，随他闹吧，总比憋出个好歹，或者又偷偷摸摸去找那骚狐狸强！
突然！
“轰——！！！“
一声炸雷似的巨响！牛魔王猛地抡起拳头，带着那股子能把天捅个窟窿的怒火和妖力，结结实实砸在了旁边那块他平时最爱坐着喝茶看景儿的巨型奇石上！那石头连吭都没吭一声，瞬间炸成了漫天粉末和碎块，噼里啪啦砸得到处都是！烟尘滚滚，气浪逼得铁扇公主裙摆乱飞，赶紧退了一步才站稳。
“孙——悟——空——！！！“牛魔王脖子上的青筋蹦起老高，仰着脑袋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那声音里头裹着屈辱、暴怒和钻心的恨，震得山梁子嗡嗡响，林子里扑棱棱惊起一片飞鸟，洞门口挂的铜铃“叮铃哐啷“乱响，“地府——！！！我日你们先人板板！！老子跟你们没完！不死不休！！！“
他胸口跟拉风箱似的起伏，眼珠子红得快要滴出血，脖子上、脑门上的青筋扭得像麻花。那只按过手印、沾着幽蓝印泥的手，因为攥得太狠，指头关节嘎嘣响，印泥被手心的汗洇开，红呼呼一片，看着怪瘆人的，活像刚捏爆了个心脏，带着股不祥的兆头。
牛魔王内心：宰了他！必须宰了那猢狲！掀了那地府！老子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底，不是让他们这么糟践的！一万功德点！老子的潭！老子的鱼！这仇不报，俺老牛把名字倒过来写！！！
就在这节骨眼儿上，一个煞风景的声音插了进来。
“大、大、大王！息...息怒啊！“一个巡山的小妖，连滚带爬、脸白得跟刚从面缸里捞出来似的，打山路那头屁滚尿流地狂奔过来，慌得左脚绊了右脚，“噗通“一声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嘴啃泥，鼻子尖都蹭破了皮。他也顾不得疼，手脚并用爬到牛魔王脚底下，举着一封用厚实兽皮包着、上头烙着个狰狞熊头戳子、还带着黑风山特有那股子腥膻气的密信，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大、大王！黑、黑风山的钻风...偷、偷偷送来的！黑熊大爷的...加、加急密信！说...说是天塌下来的大事，关乎咱们妖魔界的脸皮和...和活路！“小妖吓得话都说不利索，差点把舌头咬下来。
牛魔王那喷火的眼珠子“唰“地一下从寒潭挪开，像两把烧红的钩子，死死钩住了那封信。他一把夺过来，指甲“刺啦“一声划开兽皮封口，动作粗鲁得差点把信撕成两半。
他眼珠子飞快地扫过信上的字。是黑熊精那歪歪扭扭、跟狗爬差不多的笔迹，看得出来写的时候也是火冒三丈。信里头，黑熊精用他那直来直去的糙话，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地府怎么变着法儿坑他——打着什么“赞助全运会、促进阴阳一家亲“的旗号，把他黑风洞那点压箱底儿的灵材宝贝硬生生“化“走了不少。满篇都是“欺妖太甚“、“没法忍了“、“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这类话，最后拐弯抹角地问牛魔王这边是不是也吃了亏，话里话外透着想“抱团取暖、商量个法子“的意思。
搁在平常，牛魔王未必看得上黑熊精这路货色，更懒得跟他搅和。可今时不同往日！
他刚经历了耳朵被拧、钱包被抢、潭子被毁、鱼儿被吃的连环暴击！胸口堵着的那团恶气，正愁没地方撒呢！黑熊精这封信，不啻于往他这堆满了火药的心窝子里扔了个火把！
“好！好得很！好一个地府！好一个赞助！好一个促进和谐！“牛魔王每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好“字，声音就冷下去一分，眼里的火苗渐渐被一种更阴沉、更瘆人的算计给取代了。他嘴角咧开，露出白森森的牙，笑得像个刚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闹了半天，不止俺老牛一个被自愿！还有这么多老伙计，都他娘的着了道！好！真是好极了！“
他猛一扭头，盯着还趴在地上哆嗦的小妖，声音阴冷得能冻住忘川河：“去！告诉黑熊那个夯货！他的主意，俺老牛——接了！“
小妖一听，如蒙大赦，磕头如捣蒜：“是是是！大王！小的这就去！“
“慢着！“牛魔王又吼了一嗓子，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儿，“跟他讲，放开手脚，把那些被地府坑过、欺压过的山头，都给俺老牛联络上！黄风岭那放屁精，枯松涧那长虫，碧波潭那老泥鳅...有一个算一个！这口鸟气，绝不能就这么算了！地府想热热闹闹办全运会？想在老子们面前抖威风？嘿嘿...“他发出一串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俺老牛倒要睁大眼睛瞧瞧，没有咱们妖魔界点头，他们这台戏，还唱不唱得下去！“
牛魔王内心：猴子！阎王！这是你们自找的！单挑干不过，老子就摇人！看谁耗死谁！想顺顺当当办运动会？做梦去吧！
小妖被这话里的杀气吓得又是一哆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手脚并用朝着传讯法阵的方向玩命狂奔，只觉得积雷山这片天，从今儿起，怕是要变色了。
一直没吭声的铁扇公主，这会儿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她拧着秀眉，语气里带着点担忧：“你...你真要跟黑熊精那帮土鳖混到一块儿？他们能成什么气候？别到时候没把地府怎么着，反把咱们积雷山也拖进泥坑里。“
牛魔王“霍“地转过身，红眼珠子瞪着铁扇公主，手指头颤抖着指向那半个还在冒热气的寒潭废墟，嗓子因为极度愤怒都劈了叉：“不然呢？！夫人！你告诉俺！不然还能咋整？！难道就干等着那死猴子，下回再来，帮咱们把这摩云洞优化成这德性？！还是优化你我的卧房？！这次是潭子，下次保不齐就是咱们的脑袋！这口气要是咽了，俺老牛还不如找根绳儿吊死干脆！“
铁扇公主看着丈夫那近乎疯魔的狰狞脸孔，又瞅了瞅那惨不忍睹的寒潭，到了嘴边的劝解话又咽回肚子里。她明白，这回老牛是真被踩到尾巴，触动逆鳞了。她幽幽地叹了口气，不再言语，只是用力摇着手里的团扇。
铁扇公主内心：得，这头倔牛，算是拉不回来了！随他折腾去吧！闹一场，总比活活憋屈死强！只盼着...别闹到天塌地陷，没法收场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