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嗖”地一下穿透层层云海，速度快得让后面跟着的鬼差王达偃感觉自己像个被顽童拽着疯跑的风筝，魂体都快被扯成面条了。孙悟空一个利落的急刹，稳稳当当地停在一朵蓬松厚实、看着就跟棉花糖似的白云上，还故意颠了两下试了试弹性。他满意地点点头，这才从怀里掏出那条用不知名叶子草草包着的烤锦鲤干。那鱼被三昧真火烤得恰到好处，外皮焦黄酥脆，还滋滋冒着油光，一股混合着焦香和灵气的古怪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唔…香！真他娘的香！”孙悟空张嘴就啃了一大口，嚼得“嘎嘣嘎嘣”响，跟吃糖豆似的，金黄的油顺着他毛茸茸的嘴角往下淌，他也浑不在意，伸出舌头灵活地一舔，又咬下一大块鱼肉，含混不清地对着刚连滚带爬稳住身形、脸白得跟刚从面缸里捞出来似的王达偃炫耀：
“瞅见没？王小鬼！把眼睛擦亮点儿，好好学着！”他挥舞着手里那半条烤鱼，油点子差点甩到王达偃那身崭新的鬼差制服上，“这！就叫智慧！这！就叫策略！懂不？老祖宗怎么说来着？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俺老孙今天这出儿，就是活教材！”他唾沫星子混合着鱼肉沫横飞，“就动了动俺老孙这三寸不烂之舌，一万功德点，轻轻松松到手！跟白捡的一样！顺便呢，还帮老牛兄弟把他那又大又深、严重浪费水资源的破潭子给优化了！这叫啥？这叫一举两得，一石二鸟！可持续发展，绿色环保！俺老孙都忍不住要给自个儿竖个大拇哥！”
他越说越来劲，干脆一屁股坐在软乎乎的云头上，把啃了一半的烤鱼横在大腿上，掰着那几根毛茸茸的手指头，开始复盘他的“丰功伟绩”：“你给俺老孙评评理，搁以前，俺老孙办事，那叫一个干脆利落！能动手绝不动口，金箍棒底下出真理！结果呢？累得够呛不说，仇家还能排到南天门去！现在呢？”他得意地晃着脑袋，脑后那几根不听话的翎毛也跟着嘚瑟，“讲究的是这个！”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脑子！是沟通的艺术！是共赢的智慧！这就叫进步！这就叫成熟！王小鬼，你能跟着俺老孙出这趟差，那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能学到真东西，受益终身呐！”
孙悟空内心偷偷美着：完美！简直是无懈可击！没挥一棒子，没流一滴汗，功德点稳稳入库，还帮兄弟解决了环境问题，顺带提升了地府在妖魔界的友好形象！俺老孙这外交手腕，这谈判技巧，怕是连太白金星那老油条都得甘拜下风！回去非得让阎王老儿给俺弄个‘三界和平大使’的称号，再发个脸盆那么大的功德勋章不可！
王达偃死死抱着怀里那本《地府功德考核及突发事件记录簿》，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魂体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不是风吹的，是心里头发寒。他看着孙悟空那眉飞色舞、满脸都写着“快夸我”的表情，再回想牛魔王最后那张扭曲得能吓哭小儿、眼神里恨不得喷出三昧真火把他们烧成灰的脸，感觉自己的鬼胆已经裂成了八瓣。他艰难地咽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声音虚浮发飘，带着哭腔：
“大……大圣……您……您老人家再仔细回想回想……牛魔王他……他最后那模样，嘴角抽抽着，眼角也抽抽着，脸黑得跟锅底似的……真……真是‘开心’的表现吗？我……我怎么觉着，他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千百倍，跟……跟面部神经失控，快要中风了似的……”他努力描述着那恐怖的画面，感觉自己又快喘不上气了。
孙悟空一听，像是听到了什么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他把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鱼肉使劲咽下去，结果噎得直伸脖子，用力捶了两下胸口才顺下去，随即爆发出一阵洪亮的大笑：“哈哈……咳咳……哈哈哈！王小鬼啊王小鬼，你……你真是要笑死俺老孙了！”他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云头上栽下去，“他那哪是抽筋？那是激动！是感动！是喜悦之情过于澎湃，他那张老牛脸一时承载不了，表情管理失败了！懂吗？”他一副“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的表情，用手背胡乱擦了擦油汪汪的嘴巴，“你想想，俺老孙帮他省了多少水费？优化了他家院子，视野开阔了，通风透亮了，他能不发自肺腑地高兴吗？最后那句‘多谢贤弟费心’，听着多真诚！多实诚！你啊，就是太嫩，没见过啥世面，更不懂这些糙汉子表达感情的方式！这妖魔界的真情实感，就是这么直接！这么炽热！跟着俺老孙，好好看，好好学，这里头的学问，深似海呐！”
说完，他举起手里那根被啃得干干净净、连点肉丝都没剩下的鱼骨头，对着阳光眯眼看了看，随手就朝着脚下厚厚的云层漫不经心地一扔。那鱼骨头打着旋儿，直坠下去，瞬间就被云海吞没，也不知道是会砸到哪个路过的倒霉仙鹤，还是哪个正在山涧里修炼的小精怪，或者干脆掉进哪个凡人院里，被当成天上掉馅饼（虽然是骨头版）。
“打道回府！”孙悟空意气风发地站起身，用力拍了拍屁股，震落几缕云气，豪气干云地一挥手，“回去就让阎王老儿给俺记上头功！不！是特等功！陈卷那小子，这回必须让他大出血！摆上一桌天庭规格的谢师宴！龙肝凤髓那是起步，琼浆玉液管够！要不是俺老孙出马，就凭他？能拉来这么大一单业绩？这功劳够他在那破功劳簿上吹嘘到下个纪元了！哈哈哈！”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陈卷那感激涕零、恨不得把他当祖宗供起来的谄媚样子，忍不住又是一阵得意洋洋的狂笑，身下的云朵都被他笑得剧烈翻滚，差点把王达偃给颠下去。
孙悟空内心：爽！太爽了！浑身毛孔都透着舒坦！看以后谁还敢在背后嚼舌根，说俺老孙只会惹是生非？俺现在玩的是高端局！是脑子！是战略眼光！陈卷那小子要是敢用路边摊糊弄俺，俺就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齐天大圣的怒火！
王达偃看着孙悟空那灿烂得毫无阴霾的笑容，又低头瞅了瞅怀里那份在他看来堪比“丧权辱国条约”加“超级麻烦引爆器”的契约，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循环播放牛魔王最后那副目眦欲裂、咬牙切齿、仿佛下一秒就要现出原形踏平地府的恐怖表情，还有那半个依旧在他脑海里冒着热气、惨不忍睹的寒潭废墟……他感觉自己的鬼生，从被黑白无常拿着链子套走的那一刻算起，就没像现在这样绝望过，前途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王达偃内心：他笑了？他管那叫笑？大圣爷您是对‘笑’这个字有什么天大的误解吗？！他那表情分明是恨不得生啖其肉、渴饮其血啊！还有那声‘谢谢’，听着跟阎王爷的催命符一样，我魂儿当时都要吓飞了！完了完了……我仿佛已经看到以暴怒的牛魔王为箭头，黑熊精、黄风怪之流为羽翼，浩浩荡荡的妖魔讨伐大军，扛着‘血债血偿’、‘踏平地府’的猩红大旗，把幽冥界围得水泄不通，口水都能把奈何桥淹了的未来了……我这刚转正没多久，俸禄还没领几次呢，不会就这么被推出去顶罪，直接打入畜生道，下辈子真去体验996福报吧？
他已经彻底放弃了思考，放弃了挣扎，甚至放弃了希望。默默地，他开始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如同老僧念经般背诵《地府员工守则》中关于“紧急事态下如何最大限度保全自身、厘清责任边界、争取宽大处理”的关键条款，尤其是“在非主观意愿且被上级或具备强制力之外派人员裹挟、诱导参与可能引发重大不良后果及外交纠纷之行动时，应如何巧妙保留证据、及时向上级及平行监察部门进行非正式沟通与汇报”那几条。他甚至开始偷偷心算，如果这事最终像他预料的那样彻底炸穿，他的年度绩效会被扣成负数还是直接归零，年终那点可怜的功德奖金还能不能剩下个渣渣，以及……万一真要投胎，是选程序员还是选新媒体运营，哪个猝死风险稍微低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