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改革部那间永远弥漫着陈年卷宗霉味和廉价幽冥墨汁气息的办公室,此刻正值“下班”前的死寂时刻。墙角那盏三魂七魄灯忽明忽暗,把陈卷那张苦瓜脸照得愈发凄惨。他正对着一份《关于地府全运会开幕式采用集体阴魂出窍方式组成图案之能耗评估与魂魄稳定性风险管控预案(第三稿)》发愁,手里的判官笔都快被咬断了。
“这他娘的是哪个天才想出来的方案?”陈卷忍不住小声嘀咕,“集体出窍?万一哪个环节没控好,魂魄飘散了算谁的?工伤还是全运会牺牲?写这报告的人怕不是刚从畜生道轮回来的...”
就在他愁得想把脑袋塞进忘川河里清醒清醒时,办公室门外突然阴风大作。那风邪门得很,打着旋儿往屋里灌,吹得满桌子文件哗啦啦作响,连崔珏刚整理好的那摞文件都被吹歪了一个角。
“砰”的一声巨响,部门那扇年久失修的破木门被人一脚踹开,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发出痛苦的呻吟。
“小的们!都他娘的精神点!出来接客...啊呸!接功德点啦!!”
孙悟空人还没进门,那大嗓门就先震得屋顶簌簌落灰。只见他一个箭步窜进来,锁子黄金甲在昏暗的灯光下闪闪发光——如果忽略胸前那几块明显的油渍的话。
陈卷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猴、猴哥?您这是...”
“闪开闪开,别挡道!”孙悟空一把推开陈卷,顺手把桌上那堆文件扫到一边,空出块地方。然后他解下腰间那个绣着八卦图案的乾坤袋,在手里掂了掂,冲着陈卷咧嘴一笑:“小陈子,今天让你开开眼,什么叫专业!”
说罢,他抓住乾坤袋底部猛地一抖。
“哗啦啦——”
“哐当哐当——”
“叮叮咚咚——”
五彩斑斓的功德点像开了闸的洪水般倾泻而出,瞬间淹没了整张桌子。圆滚滚的功德点四处乱蹦,有的滚到地上,有的撞在墙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不过眨眼功夫,办公室里就堆起了一座闪闪发光的功德点小山,把那盏三魂七魄灯都比得黯淡无光。
“看见没?嗯?”孙悟空双手叉腰,得意地用脚尖踢了踢脚边一颗滚落的功德点,“这就叫专业!这就叫效率!你那套磨嘴皮子的法子,早该淘汰了!”
陈卷被这阵仗惊得说不出话,半晌才颤巍巍地指着那座“金山”:“猴哥...您这是去拉赞助,还是去打劫了啊?”
恰在此时,崔珏抱着一摞文件路过。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您此番……收获,确实……蔚为壮观,令人……啧,叹为观止。只是,下官职责所在,不得不冒昧多问一句,这些‘赞助’款项,其募集过程,可都……严格遵循了《地府功德募集管理办法》及《阴阳两界友好交流准则》等相关流程与规范?各方施主,皆是……发自内心,心甘情愿?”
“那必须的!”孙悟空把胸脯拍得哐哐响,“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手印……呃,有些是爪印,有些是鳞片印,都按得清清楚楚!全都是‘自愿’赞助!支持地府文体事业发展嘛!俺老孙最讲道理了,以德服人!从来不干那强买强卖的勾当!”
他这边正吹得天花乱坠,意气风发,感觉人生已经达到了巅峰。目光扫过办公室,看到墙角挂着的那块写着“肃静”二字、但不知被哪个调皮鬼碰得有点歪斜的木牌,觉得甚是碍眼。顺手就从耳朵里掏出金箍棒,变成绣花针大小,对着那牌子轻轻一拨拉,“哐”一声轻响,牌子瞬间端正如新。
这时,几个小鬼文书探头探脑地凑过来,围着功德点小山啧啧称奇:
“哇!这么多功德点!”
“大圣真厉害!”
“比陈部长强多了...”
陈卷听着这些议论,再看看自己桌上那个小碟子里孤零零的几十个功德点——那是他求爷爷告奶奶才从几个清水衙门拉来的“友情赞助”——顿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孙悟空显然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他故意提高音量:“小陈子啊,不是俺老孙说你。你这效率,放在俺花果山连个巡山小妖都不如!看看这些功德点,够你忙活大半年的吧?”
陈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颓然坐下,盯着那份《阴魂出窍风险预案》发呆。
此刻陈卷内心:完了完了,这月的KPI肯定完不成了。猴哥这是涸泽而渔啊,以后还怎么可持续发展
此刻孙悟空内心:跟俺老孙比效率?哼!也不打听打听,当年俺老孙大闹天宫时,这些神仙哪个不是闻风丧胆?现在好言好语跟他们商量,已经够给面子了!
办公室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功德点偶尔滚动的清脆声响。孙悟空志得意满地环顾四周,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地府第一功臣。他甚至已经开始琢磨,待会要去哪里好好庆祝一下。
然而,就在孙悟空志得意满,准备接受陈卷那“崇拜”的目光和崔珏那“无奈”的认可时,办公室那扇破木门外,原本只是地府固有的、低沉的鬼哭背景音中,开始隐隐约约地,掺杂进了一些不一样的声音。那声音起初还很微弱,像是远处忘川河的波涛,但很快就变得清晰起来——是喧哗声,是哭爹喊娘的叫屈声,还夹杂着某些粗犷暴躁的、明显不属于地府鬼差的怒吼与叫骂声,并且正以惊人的速度,由远及近,朝着改革部这小破办公室的方向汹涌而来……
崔珏最先察觉到不对劲,他默默把老花镜又推高了些。陈卷则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