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卷还保持着那个夸张的落槌姿势，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他的手臂还高举着，手里紧紧攥着那根饱经风霜的大腿骨，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过了好几秒，他才像是生锈的机器人一样，缓缓地、一节一节地把手臂放下来。
成交了...真的成交了！陈卷心中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这下总算不用被发配去扫厕所了——虽然地府到底有没有厕所还是个问题。那一百零五功德点少得可怜，但总比零蛋强啊！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吸入的阴冷空气都带着甜味。用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整理了一下衣领，又下意识地擦了擦额头——虽然鬼魂不会流汗，但这个动作能让他感觉踏实些。
“恭——喜——！！！“
这一声他拉得老长，尾音都在发抖，像是要把之前积压的所有郁闷都喊出来。声音在忘川河谷里回荡，惊起了更多栖息在枯树上的冥鸦，扑棱棱地飞走。
“恭喜这位...呃...“他顿了顿，眯起眼睛仔细辨认了一下王老板围裙上模糊的字迹，“尊贵的黄泉路小吃摊的王老板！！！“
陈卷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脸上因为兴奋而泛起了不正常的红光。他朝着王老板的方向用力抱拳，动作大得差点又把台子带歪：
“恭喜您以慧眼识珠、极具魄力的价格，拿下我们地府首届广告拍卖会的开门红第一标！历史会记住这一刻！地府商业史会铭记您的名号！您这是用实际行动支持了我们地府的文体事业和创新改革啊！“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王老板的远见卓识，简直堪比...堪比当年第一个在奈何桥边摆摊的孟婆！这是何等的商业嗅觉！何等的胆识！“
台下，被众鬼目光聚焦的王老板显得更加手足无措。他胖胖的脸上挤出一个憨厚又带着明显肉疼的笑容，下意识地用他那油乎乎的围裙反复擦着手里的长筷子，那筷子被擦得油光发亮，都能照出人影了。他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喃喃计算着，声音稍微大了点，被近处的几个鬼听见：
“一百零五...一碗豆腐脑赚半个功德点，那就是要卖二百一十碗...这还不算食材成本、摊位费、孟婆那边抽的水...唉，算了算了，亏就亏点，好歹是头一个，沾沾喜气，希望以后生意能好点...“
他越算声音越小，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愁苦，活像个刚发现自己买贵了菜的倒霉主妇。说完还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个鼓鼓囊囊、油光发亮的功德袋，一脸肉疼。
这时，孙悟空在台角乐不可支，他用金箍棒戳了戳地面，对崔珏说：“老崔你听见没？这小老板算账算得比你还细！俺看他是真肉疼了，脸都皱成包子褶了！要不要俺去安慰安慰他？“
崔珏面无表情地往旁边又挪了半步，冷冷道：“大圣，请自重。“
阎王冕旒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舒展了一丝。总算开张了，这小贩倒是实在人，就是不知道后续能否按时缴纳功德点。或许该让崔珏拟个分期付款的章程？不过这一百零五点...连搭建这个破台子的成本都不够
陈卷可不管这些，他现在浑身都洋溢着“老子终于开张了“的喜悦。他热情洋溢地继续吹捧，试图将王老板塑造成榜样：
“大家看看！这就是眼光！这就是魄力！王老板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们，地府的商业潜力是巨大的！广告的价值是不可估量的！“
他一边说，一边激动地挥舞着手臂，结果一不小心踩到了自己过长的、洗得发白的鬼差制服下摆——
“哎哟！“
陈卷一个趔趄，整个人向前扑去。幸好他反应快，及时伸手扶住了旁边还在微微晃动的浮木，才避免了一场“主持人当场扑街“的惨剧。不过这个插曲倒是让台下响起了一阵压抑的轻笑，连一直绷着脸的黑白无常都忍不住别过脸去，肩膀微微抖动。
“咳咳...“陈卷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赶紧站直身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总之，让我们再次用热烈的...呃...“
他本来想说“掌声“，但看着台下这群要么飘着要么站着的鬼魂，突然意识到地府好像不兴鼓掌这一套。他急中生智，改口道：
“用热烈的...阴气！对，用热烈的阴气祝贺王老板！“
这话一出，连一直绷着脸的崔珏都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孙悟空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台子上滚下去：
“哈哈哈！热烈的阴气！小陈子你真是个天才！要不要俺老孙帮你制造点阴气？保证够热烈！“
说着，他真的装模作样地掐了个诀，顿时台子周围阴风大作，吹得陈卷的衣袍猎猎作响，差点把他从台子上吹下去。
“猴哥！大圣！收了神通吧！“陈卷连忙求饶，手忙脚乱地按住被风吹起的衣摆。
孙悟空这才笑嘻嘻地收了法术，还不忘补充一句：“俺这可是帮你造势呢！“
陈卷假装没听见孙悟空的调侃，心里却乐开了花。稳了！稳了！气氛开始变了！只要有一个真实的成交，就能打破这该死的坚冰！王老板，你就是我的幸运星！回头你的广告牌我给你设计得漂漂亮亮的，用最闪亮的幽冥荧光石，保证比孟婆的汤锅还醒目！
他继续他的表演：“王老板的这笔投资，必将成为地府商业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我在此郑重承诺，一定会亲自监督，把王老板的广告牌做得漂漂亮亮的，保证让每个路过的魂魄都看得清清楚楚！“
听到这话，王老板的脸上总算露出了一丝真实的笑容，他搓着手，小声嘀咕：“那敢情好，那敢情好...最好能把黄泉路小吃摊几个字做得大点，再加点光，晚上也能看见...要是能做成闪动的就更好了...“
这陈大人说得他都不好意思了，不过“支持地府事业“这名头听着还行...回去跟婆娘也有个交代...唉，就是这功德点，真心疼啊...
台下开始出现一些低低的议论声，不再是纯粹的看戏，而是带着点审视和思考。一些原本完全没兴趣的鬼商，也开始重新翻阅起派发（但基本被垫屁股或随手扔掉）的广告位介绍册子。一个穿着绸缎的富商鬼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另一个书生模样的鬼魂则开始用手指在掌心比划着什么，似乎在计算投入产出比。
阎王微微侧头，对侍立在旁的崔珏低语了几句。崔珏立即在记录册上又添了几笔，看来是在记录阎王的指示。这笔微不足道的成交至少避免了彻底丢脸，或许该考虑在望乡台增设一个功德点兑换处？
陈卷敏锐地捕捉到了会场气氛的微妙变化。他知道，第一笔成交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已经激起了涟漪。现在要做的，就是趁热打铁。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激动的心情，脸上重新挂上职业性的微笑。虽然腿还有点软，手心还在冒汗，但他感觉自己的魂体从未如此充实过。
“好的！感谢王老板为我们带来的开门红！接下来，让我们看看第二件拍品——你来到地府听到的第一句官方语音是什么？欢迎来到地府，本安检流程由【您的品牌】独家冠名播出！相信有了王老板的成功案例在前，各位一定会更加踊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