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会可算是折腾完了。
陈卷瘫在那破浮木台上，感觉魂儿都快累飘了。台下鬼影稀疏，只剩下些收拾场面的小鬼差。白无常正指挥着几个壮实点的阴兵，哼哧哼哧地把好几个胀鼓鼓、冒着金光的乾坤袋往台上搬。那袋子沉得，俩鬼抬一个都直趔趄。
他凑过去，看着白无常用那条灵活得过分的舌头卷着功德点，旁边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乌木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那声音，听着比崔珏念判决书舒坦一万倍。
“老白，咋样？咱们这回……捞了多少？”陈卷压着嗓子，眼珠子都快粘在功德点上了，声音里透着股压不住的兴奋劲儿。
白无常抬起头，那张万年哭丧脸居然挤出了一丝笑模样，长舌头愉悦地打了个卷儿：“陈……陈大人！咱们……发了！真发了！刨去搭台子、印册子那些零碎开销……净赚……这个数！”他伸出几根苍白的手指，比划了一个让陈卷魂体一哆嗦的数字。
陈卷嗷呜一声，一把搂过那个最肥的乾坤袋，死死抱在怀里。那沉甸甸、暖烘烘的触感，让他感觉魂体都要美得冒泡了！
【发了！真他娘的发达了！】他心里的小人已经在功德点堆里游泳了，【不光阎王老板的预算搞定，还能给兄弟们狠狠发一笔！回头就去鬼市最好的裁缝铺，给老白定做条防打结的舌套，给老黑换条更闪亮的锁链！老子看谁还敢说老子不务正业！】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在地府横着走的美好未来，连脚下这快散架的破台子，瞧着都眉清目秀起来。
正当他美滋滋地盘算着是先给自己那件领口都磨毛了的鬼差制服镶个金边，还是给判官笔换个翡翠笔头的时候……
一个幽幽的、带着股熬过火了的中药罐子味儿的声音，悄没声地在他耳朵边响了起来，像是从坟地里飘出来的：
“汤，还熬吗？”
这声音不大，却像根冰锥子，噗嗤一下把他那功德点堆起来的幸福泡泡全扎破了。
陈卷吓得一蹦三尺高，差点把怀里的钱袋子扔进忘川河！他猛一扭头，只见孟婆不知啥时候杵在了他身后，依旧是那副弯腰驼背、满脸褶子能夹死苍蝇的模样，手里攥着那把油光锃亮、堪比凶器的大汤勺，有一下没一下地在空气里搅和，仿佛在熬一锅看不见的孟婆汤。
“孟……孟婆奶奶？！”陈卷魂儿还没归位，拍着胸脯，“您老咋来了？走路都没声儿的？吓死鬼了！您刚说啥？汤？什么汤还熬不熬？”他脑子还被金光闪闪的功德点糊着，没转过弯来。
孟婆撩起耷拉着的眼皮，那眼神浑浊得像忘川河底，却好像能把他那点小心思看个底儿掉。她没搭理陈卷的惊慌，汤勺慢悠悠画着圈，声音平平板板，却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陈卷的魂骨上：
“老身是说，我那奈何桥上，锅里的汤，还熬不熬了。”她顿了顿，汤勺停在半空，“今儿个，听了好些个新鲜词儿。说什么‘拔舌地狱’出来，嘴皮子利索得像抹了油；‘血池地狱’泡一泡，能让你肤白貌美，皱纹都没了……”
她抬起眼皮，那目光让陈卷心里直发毛：“喝了我汤的魂，浑浑噩噩，把这些话当真了。下去一瞧，满不是那么回事。这上去下来的，心里憋屈，怨气丛生……你说，这糊涂账，这缠人的因果，到时候，该找谁算？”
「轰隆！」陈卷感觉自己的魂体像是被雷劈了！
虚假宣传？！夸大效果？！鬼魂上当受骗？！因果业力找后账？！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前世那些社会新闻头条：“老人倾家荡产买保健神药”、“无良培训机构卷款跑路”……他奶奶的！地府版的《广告法》和《消费者权益保护法》连个影儿都没有呢！这要是真闹出群体性事件，因果算下来，他这主办方兼规则制定者第一个跑不了！到时候别说功德点了，怕是直接被打进畜生道，轮回八百世都还不清这业力！
冷汗瞬间从他额头冒了出来，顺着魂体往下流。刚才抱着功德点有多暖和，现在心里就有多哇凉。他仿佛已经看见无数被骗的鬼魂在孽镜台前哭天抢地，看见崔珏抱着厚厚的卷宗对他冷笑，看见阎王老板那失望透顶可能还带着“早知如此”的眼神……
「我滴个亲娘欸！姜还是老的辣！孟婆奶奶这一句话，差点把我这刚支棱起来的商业大厦给连根刨了啊！」陈卷心里哀嚎遍野，但多年社畜的本能让他瞬间切换到了危机公关模式。
他立马转身，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冲着台下那些还没走远、正三五成群唾沫横飞吹牛逼的土豪老板们，扯着已经喊劈了的破锣嗓子吼道：
“各位老板！留步！紧急补充通知！！！”
众鬼商闻言，齐刷刷停下脚步，疑惑地望过来。
陈卷深吸一口带着忘川河腥气的阴风，强迫自己镇定，语速飞快但吐字清晰：“为保障地府商业环境长治久安，避免不必要的因果纠缠和魂体纠纷，现追加一条强制性补充条款！所有今日拍出的广告位，其具体广告内容、宣传口号，必须……必须经过判官殿与我们改革部双重审核！确保真实、准确、合规！严禁任何虚假、夸大、误导性宣传！违者，不仅功德点全额扣除，不予退还，还将视情节严重程度，追加罚金，直至永久取消在地府的一切广告投放资格！都给本官听清楚了！”
他这番话如同又一记炸雷，在鬼商堆里爆开。刚才还沉浸在竞价成功喜悦中的老板们，顿时炸了锅，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的皱紧了眉头，有的恍然大悟，拍着大腿后怕，有的则暗自庆幸自己还没来得及琢磨更离谱的广告词。
团队这边，原本还沉浸在数钱快乐中的鬼差们，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带着冰碴子的忘川水，瞬间从狂喜的云端跌落。白无常的长舌头僵在半空，忘了收回。黑无常抱着锁链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改革部那几个文书鬼差更是鸡飞狗跳，手忙脚乱地翻出空白卷宗，现场就开始抓耳挠腮地起草《地府广告宣传真实性管理暂行规定》的初稿，现场一片狼藉。
陈卷看着台下乱哄哄的景象，抹了把额头那并不存在的冷汗，心里后怕得直打鼓：「合规！必须合规！赚钱是爽，但小命和前途更要紧！孟婆奶奶这是救了我一条鬼命啊！要不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远处，尚未离去的阎王，冕旒下的目光微微闪动。陈卷那瞬间的惊慌和后续迅捷的补救，尽收他眼底。「行事虽显毛躁，然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孟婆一言，如暮鼓晨钟……看来，这商事运作，亦需契合幽冥律法，顺应轮回秩序。此子……或可堪大用。」
蹲在台角，看完了全场热闹的孙悟空，挠了挠毛脸，嘎嘎乐出了声：“嘿嘿嘿，小陈子，你这买卖干得，差点把自个儿也做成一道下酒菜啊！还是孟婆老人家心里跟明镜似的！不过嘛，现在知道把篱笆扎紧，也算没笨到家！有意思，真有意思！”
陈卷这会儿没心思理会那猴子的风凉话，他心有余悸地抱着那个依旧沉甸甸的乾坤袋，感觉那温暖都带着点烫手的灼热感了。他偷偷瞄了一眼旁边又开始慢悠悠、面无表情搅和空气的孟婆，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又打了起来。
几天后，陈卷咬着后槽牙，忍着肉疼，从第一批功德点收益里，抠出了一小笔“特殊经费”，匿名找地府匠鬼司手艺最好的老匠鬼，给孟婆那口比澡盆还大的汤锅，量身定制并偷偷安装上了一个小巧却极其好用的“九幽寒冰恒温法阵”——这玩意儿能让她省去不少来回调整幽冥鬼火的麻烦。
孟婆自始至终，屁都没放一个，依旧每天雷打不动地熬着她的汤，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
只是第二天，当陈卷例行公事（主要是心里不踏实，想去探探口风）去奈何桥边溜达时，孟婆舀给他尝味道的那碗汤里，破天荒地，多了一颗沉在碗底、饱满圆润、还带着些许清甜气息的枣子。
陈卷盯着那颗枣，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端起碗，咕咚咕咚连汤带枣灌了下去。除了那一如既往、复杂得让人想骂街的味道外，似乎……还真多了那么一丝丝若有若无的回甘。
(活动时间：2月15日到3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