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狠狠吸了口判官殿冰冷的空气，把冲到喉咙口的话咽回去。肚子骂得翻江倒海，脸上僵硬的笑反而扯得更开，甚至带了点扭曲的“钦佩”：
“崔大人真是……深明大义！对契约精神的‘理解’……精准无比，入木三分，实在令晚辈……茅塞顿开，佩服！佩服！”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挤出这些“赞美”的，感觉魂体都在抖。
后面白无常那条好不容易盘好的长舌头，因为紧张震惊，“噗”一下彻底散开。慌乱中在自己脖子上绕了好几圈，差点当场表演个魂体自缢，脸都憋青了。
黑无常还是那张冰山脸，但握锁链的手指关节用力到发白，发出细微的“嘎嘣”声。锁链摩擦发出紧绷到极致的“吱嘎”声。
崔珏端坐案后，将陈卷强忍怒火、快维持不住笑的表情尽收心底。古井无波的心境泛了丝极淡的涟漪。「年少气盛，仗着些许机缘之功，便欲撼动地府千年积习？契约？便依你契约行事。老夫倒要看看，你如何令这些冥顽不灵之辈‘表现良好’。」
他目光低垂，重新看卷宗，像刚才只是处理了件日常公务。
就在崔珏转头吩咐陆判时，他手里那支饱蘸浓墨的判官笔，笔尖恰好有颗墨珠要滴下来。因为他微微的动作，“啪嗒”一声轻响，墨珠不偏不倚滴在案上摊开的幽冥契副本上。
墨团迅速晕开，正好把“表现良好”那几个暗金篆文污损遮盖了大半。
崔珏像完全没察觉，连眼神焦距都没变。只是很自然地用宽大玄色袖袍，若无其事地在墨渍上轻轻一拂。
袖袍移开时，墨迹依旧浓黑刺眼。“表现良好”几个字已经模糊难辨，像他此刻的态度。
陈卷把这小动作一丝不落看在眼里，心里冷笑：「行，老崔，算你狠！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玩得挺溜啊！擦？你擦得掉墨迹，还能擦掉你刚说的话？这梁子，咱算结下了，还是用钢筋水泥浇的那种！」
他心里明白：崔珏不会公然违约落人口实。但会充分利用规则漏洞、文字游戏和执行层面的“灵活性”，给你制造层出不穷的麻烦，让你知难而退，或者……最好被这群“精兵强将”活活累死气死，他好看笑话。
“既然如此，那就有劳崔大人费心，有劳陆判官辛苦筛选了。”陈卷面上依旧保持着假笑，甚至还像模像样拱了拱手，“晚辈这就回去，静候佳……呃，静候您那三百名‘精兵强将’早日到位了！咱们全运会开幕式，可就指望他们出彩了！”
他特意把“精兵强将”和“出彩”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带了点针尖对麦芒的意味。
转身离开判官殿时，陈卷脸上的笑瞬间垮掉，变得比哭还难看，像刚被十几个壮汉轮流蹂躏过。
「出师不利。这老小子果然一肚子坏水，就没打算让我顺心。」他深一脚浅一脚往外走，心里疯狂盘算，眉头拧成疙瘩，「三百个顶级刺头……排练开幕式？想想那场面都让人头皮发麻！这要是搞砸了，之前拍卖会辛辛苦苦挣的那点脸面和功德，非得连本带利全赔进去不可！」
他已经看见那三百个“桀骜不驯”、“懒散成性”、“偷奸耍滑”的恶鬼，在排练场上群魔乱舞、消极怠工、讨价还价、甚至公然造反的混乱景象了。那简直比十八层地狱集体暴动还让人绝望。
“老白，老黑，”陈卷有气无力对身后两位脸色同样难看的哼哈二将说，“回去都给我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把咱们改革部的家伙事儿都准备好……咱们这次，恐怕真是摊上大事了，有场硬得不能再硬的仗要打。”
白无常好不容易才把舌头从脖子上解救下来，闻言哭丧着脸，长舌头无力耷拉着，含糊道：“大、大人……属下觉得，咱们是不是……先提前去备点金疮药、安魂香、醒神汤，再多准备几条结实的捆魂索……以防万一？哦对了，要不要再找牛头马爷借点镇场子的家伙？”
黑无常依旧沉默，只是默默把锁链在粗壮手腕上又狠狠缠紧了两圈，发出令人心悸的金属摩擦声。
陈卷重重叹了口气，抬头望了望地府那永远灰蒙蒙、不见天日的“天空”，感觉前途也是一片灰暗。
「行吧，崔珏，你想看老子笑话？想用这群牛鬼蛇神把我难倒？想让老子知难而退？老子偏不信这个邪！」一股混着愤怒和不服输的狠劲从他心底冒出来，「不就是管理‘问题员工’吗？老子在阳间当社畜的时候，什么奇葩领导、恶心同事、刁钻客户没见过？管理学的书也不是白看的！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怕不要脸的！咱们……走着瞧！」
他眼神变了变，带了点破釜沉舟的光，还有种“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的算计。将计就计？或许，这群“特选”的恶鬼，也未必全是坏事。他脑子里开始飞快转动，浮现出一些“非常规”的、“接地府的”管理手段、排练方法和……画大饼的技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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