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奈何桥头走得格外艰难，像是被那勺粘稠的“原汤“给黏住了脚。每一秒都拉得老长，长得足够让陈卷把自己悲惨的前世今生都回忆一遍。
孟婆那枯树枝般的手举着勺子，稳得不像话，连最细微的颤动都没有。那勺深不见底的“原汤“，离清虚仙官挺翘的鼻尖就差三指距离，里头闪烁的诡异星光明明灭灭，像是在对他眨眼睛嘲弄。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这会儿不钻鼻子了，改成直接往魂魄里渗，凉飕飕的，还带着针扎似的刺痛。
清虚仙官脸上的颜色，已经从刚才的煞白，过渡到了一种不太健康的青灰色，活像放了三天的猪肺。他额头上那层细密的仙汗，这会儿已经汇聚成了小溪流，顺着鬓角往下淌，把他那精心打理的长须都打湿了几缕，黏糊糊地贴在脸颊上，看着怪可怜的。他空着的那只手，无意识地反复握紧又松开，指甲掐得掌心都快出血了——如果仙人有血的话。
“这......此物......“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发飘，跟破了洞的风箱似的，“观其形，察其色，闻其味......似乎......并非......并非寻常汤饮之相......“他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直视那近在咫尺的勺子，目光在空中乱飘，一会儿看看阴沉沉的天空，一会儿瞅瞅泛着绿光的忘川河水，就是不肯落在那勺“道韵“上。
「喝啊！你丫刚才不是挺能叭叭的吗？！道韵长道韵短的！现在道韵怼你脸上了，你倒是张嘴啊！」陈卷在心里疯狂呐喊，感觉自己憋气憋得魂体都快透明了。可转念一想，另一个声音又冒了出来：「等等......他要是真喝了，嘎嘣一下当场仙逝，或者直接魔化暴走，我这地府改革部主任是不是也得跟着玩完？算不算重大安全生产责任事故？老板会不会把我扔进油锅跟他作伴？！」
这左右为难的滋味，比他当年在阳间同时应付三个难缠的甲方还难受一百倍。他感觉自己就像被架在悬崖边上，前后都是死路。
就在这死寂得让人发疯的时刻，一个瓮声瓮气、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劲儿的声音，从排队投胎的魂魄队伍角落里飘了出来，虽然压低了，但在落针可闻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
“喝呀！仙官大人刚才不还说得头头是道，说俺们这标准汤没道韵吗？现在这勺看着就有韵！您倒是尝尝呗，给俺们开开眼，啥叫真正的道韵！“
也不知道是哪个胆儿肥的恶鬼，估计是排队排得不耐烦了，或者纯粹是想给这僵局添把火。这话音刚落，旁边另一个魂魄小声接茬：“就是就是，俺们天天喝那标准汤，都快忘了道韵是啥味儿了！“
这话一出，像是往滚油锅里滴了滴水，瞬间在寂静中激起了无形的涟漪。好几个天庭来的小仙官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连七仙女中都有人用团扇掩面，眼角弯起了看好戏的弧度。有个站在后排的仙官实在没忍住，笑得打了个嗝，在寂静中格外响亮，吓得他赶紧缩脖子。
清虚仙官的脸，瞬间由青灰转向了酱紫色，胸口剧烈起伏，像是随时要背过气去。他猛地扭头，想找出是哪个不开眼的在起哄，可那声音混在茫茫多的魂魄里，哪里找得到？他只能恶狠狠地瞪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结果对上几十双无辜又好奇的眼睛。
“我......本仙......“他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挽回颜面，可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平日里引以为傲的华丽辞藻、玄妙理论，此刻全都派不上用场。他能说什么？说这汤看起来太吓人不敢喝？那刚才所有的“道韵“高论都成了笑话。说这汤可能有问题？可人家孟婆就天天守着这锅，也没见出什么事啊？
他下意识地又想去寻求好友崔珏的支持，目光带着恳求投过去。却见崔判官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神复杂地瞥了他一眼，里面有关切，但更多的是一种“你自己惹的麻烦自己解决，别拖我下水“的疏离感。崔珏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传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把目光转向了别处，仿佛对旁边一块风化严重的桥墩石头突然产生了浓厚兴趣。
陈卷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魂体边缘都开始有点模糊不清，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图像。他死死盯着清虚仙官那张变幻不定的脸，心里默念着各路神仙的名号，从如来佛祖到灶王爷，祈求来个突发事件把这尴尬局面搅和黄了。他甚至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假装突发恶疾晕过去算了。
白无常还趴在地上，他的长舌像条失去梦想的咸鱼瘫在黑土上。他偷偷抬起一点眼皮，瞄了瞄形势，然后用一种极其缓慢、生怕被人发现的速度，挪动脚丫子，试图用官靴的鞋尖把那条不争气的舌头勾回来，动作猥琐得像是在偷地雷。结果因为太紧张，脚一滑，差点把自己绊倒，幸好及时用手撑住了地面。
黑无常则像一座进入最高警戒状态的雷达，冰冷的视线在清虚仙官、那勺危险的汤、脸色难看的崔珏以及周围所有可能产生异动的仙鬼身上快速扫过。他手臂上的乌沉锁链不再发出声音，而是像蛰伏的毒蛇般紧紧缠绕，肌肉紧绷，确保在任何意外发生的瞬间，他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是阻止清虚喝汤，还是阻止汤“喝“了清虚，亦或是阻止可能因此引发的骚乱，他自己可能都没想清楚，反正戒备着就对了。他的脚尖微微踮起，做好了随时冲刺的准备。
天庭众仙的表情可谓是百花齐放。有的一脸“我就静静看着你装逼看你如何收场“的玩味；有的则面露担忧，生怕清虚真出点什么事，回去不好交代；太白金星捋着雪白的长须，眉头微蹙，似乎在推算这勺汤的吉凶祸福，但算来算去，只觉天机一片混沌，忍不住轻轻“咦“了一声。四大天王互相交换着眼神，持国天王甚至下意识地拨弄了一下怀里的琵琶，发出一个极轻的音符，被增长天王瞪了一眼，赶紧按住。
陈卷：「苍天啊！大地啊！过路的哪位神仙姐姐、魔尊大哥行行好！赶紧来个雷把这勺玩意儿劈了吧！或者让猴哥再下来闹一场？再不然地面裂个缝把这勺子吞了也行啊！这不上不下的，太折磨鬼了！我这小心脏都快蹦出来了！他要是喝了，我玩完；他要是不喝，我这改革成果被质疑，还是我玩完！合着横竖都是我倒霉呗？！早知道当初在阳间就应该老老实实当个社畜，至少不用面对这种要命的选择题！」
清虚仙官：「崔兄！崔兄你倒是给个提示啊！这东西到底能不能碰？！你让我来找茬，没让我来玩命啊！这......这玩意儿看着就不是给我等清净仙体准备的！喝下去怕不是要直接堕入魔道，或者被这汤里蕴含的万古执念冲击成傻子？！可我若不喝......我这几千年的清誉，今日就要毁于一旦，成为三界笑柄！早知如此，我就不该答应崔兄来蹚这浑水！现在真是骑虎难下，不，是骑龙难下！」
孙悟空已经乐得在云朵里打了好几个滚，把云絮搅和得一团乱。他拍着毛茸茸的大腿，笑得直喘气：“哈哈哈！哎呦喂！笑死俺老孙了！你看那小白脸，汗出得跟下雨似的！脸变得跟俺老孙的猴屁股一个色儿！就这点胆子，还敢学人家品评道韵？连口汤都不敢喝！啧啧，真是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快喝快喝！俺老孙等着看戏呢！最好喝完了当场跳个舞，那才叫精彩！“
就在清虚仙官精神高度紧张、全身肌肉紧绷到极致的时候，他那只一直死死捏着、已经空了的右手（仙玉勺刚才摔了），因为过度用力，加上掌心全是湿滑的冷汗，指关节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巴“声，像是抽筋了。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松开了手，那只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一时间竟有些不知该往哪里放，显得更加无措和滑稽。他试图把这只不争气的手藏到袖子里，结果因为动作太急，袖子勾到了腰间玉佩的穗子，扯得玉佩一阵乱晃。
也就在他心神因为这小小的意外而更加涣散的这一刹那，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或者说，是被逼到了绝境，退无可退。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绝望的疯狂，嘴唇哆嗦着，像是要张开，去迎接那近在咫尺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深褐...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忘川河水似乎都流得慢了些，那些冒出的气泡都小心翼翼，不敢发出太大的“啵“声。
喝？
还是不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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