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卷正跟袖子上那朵“并蒂莲“较劲，搓得手指头都发红了，那朱砂印却像是长在了布料里，越擦越显得欲盖弥彰。他感觉自己就像个考试前发现钢笔没水的学生，急得抓耳挠腮，偏偏这时候——
“哟呵！“
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冷不丁从旁边探出来，吓得陈卷一哆嗦，手里的锦帛差点脱手。定睛一看，孙悟空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旁边的栏杆上，那栏杆本来就被岁月腐蚀得够呛，被他这么一蹲，立刻发出“嘎吱嘎吱“的抗议声。
这猴头手里捏着个啃得七零八落的蟠桃，汁水顺着他的毛手往下淌。他歪着头，一双火眼金睛在陈卷手里那卷厚厚的锦帛上扫来扫去，咧开的嘴角都快扯到耳朵根了：
“小陈子，整这么厚一摞玩意儿？咋的，要给玉帝老儿念往生咒啊？“他一边说，一边用沾满桃汁的手指向主席台，“你自个儿瞅瞅，他那眼皮耷拉得，比俺老孙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那会儿还沉！好家伙，这是要当场睡过去的架势啊！“
陈卷感觉自己的面部肌肉在抽搐，他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猴、猴哥，您说笑了...这都是精华，地府改革的精髓...“
“精啥华啊！“孙悟空“咔嚓“又啃了一大口桃子，含混不清地说，“俺在解说席上听得直打瞌睡！啥赋能啥抓手的，比听如来佛祖讲经还折磨人！你就不能整点实在的？说说你们搞了啥新花样，好玩不？厉害不？整这些虚头巴脑的干啥？吃饱了撑的？“
他说话时，一滴桃汁“啪嗒“正好落在陈卷的官袍袖子上，跟之前那坨朱砂印做了邻居。陈卷下意识就用另一只袖子去擦，结果越擦越糟，红色晕开一大片，活像在袖子上绣了朵歪歪扭扭的并蒂莲。
白无常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舌头卷着记录板拼命对孙悟空使眼色，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那意思分明是：“大圣爷！祖宗！您可别火上浇油了！“
黑无常虽然没说话，但默默往前挪了半步，用自己高大的身躯隔开了孙悟空那只沾满桃汁的手和陈卷的稿子。他那双冰冷的眼睛死死盯着孙悟空的毛手，生怕下一秒那稿子就被抓去当抹布了。
陈卷被孙悟空这番话说得心头火起，可又不敢发作，只能憋着。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脑子里那些精心准备的“专业术语“此刻像是被一棒子打散了，怎么也组织不起来。
就在这当口，另一边又出了幺蛾子。
一直像个背景板似的坐在角落熬汤的孟婆，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她端着一碗刚出锅、冒着诡异七彩气泡的汤，颤巍巍地、一步三晃地朝着王母娘娘随行仙女们所在的位置挪了过去。
那汤的颜色实在难以形容，像是把彩虹扔进沼泽里泡了三天三夜，还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出一股混合了花香、药味和...某种不可名状气息的味道。
孟婆走到一个看起来最面善的仙女面前，抬起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用沙哑得像是破风箱的声音说：
“娘娘...“她顿了顿，似乎在想措辞，“安神汤。提神，防瞌睡。“
那仙女吓得花容失色，像是见了鬼——虽然在场的基本都是鬼。她连连摆手，身子往后缩，差点撞到身后的同伴。“不、不用了！多谢婆婆！我、我不困！“
孟婆浑浊的眼睛瞥了她一眼，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加了特制彼岸花蜜，效果...持久。“
那“持久“二字说得意味深长，吓得仙女脸都白了，头摇得像拨浪鼓。
陈卷把这一幕尽收眼底，瞳孔猛地一缩。
「连...连孟婆都看出来了？」他感觉自己的魂核像是被扔进了冰窖，「连这个平日里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熬孟婆汤的老太太，都看出来领导要睡着了？还特意去送提神汤？虽然那汤看起来更像是要送人上路...」
孙悟空还在旁边煽风点火：“看见没？老太太都比你会来事儿！知道领导困了要送汤，你呢？抱着一沓破纸念经！“
陈卷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他看看主席台上明显心不在焉的玉帝王母，看看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孙悟空，再看看那边被孟婆的“好意“吓得花容失色的仙女
「完了...我这稿子...真的药丸？」这个念头像根针，狠狠扎进了他最后的心理防线。
「可是...猴哥说的...好像...有点道理？」另一个声音弱弱地冒了出来，「玉帝什么大场面没见过？我这点互联网黑话，在他眼里是不是就跟小学生写作文似的？还是那种硬凑排比句的？」
他低头看着手里这卷厚厚的锦帛，突然觉得它重若千斤。那些精心雕琢的句子，那些堆砌的数据，此刻看起来是那么苍白无力。
「脱稿？」一个疯狂的念头像地府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像猴哥说的，说人话？说点实在的？」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把他自己吓了一跳。
「不行不行！万一卡壳了怎么办？当着这么多领导的面，要是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那还不如念稿子呢！」
「万一说错数据了怎么办？把百分之三百说成百分之三？那崔珏还不得笑掉大牙？他肯定在等着抓我的把柄呢！」
「可是...继续念这稿子...」陈卷又偷瞄了一眼玉帝，那位陛下似乎换了个手撑下巴，「...肯定是死路一条啊！跟给睡着了的人唱歌有什么区别？」
两种念头在他脑子里打架，打得不可开交。他感觉自己的魂体都要被撕成两半了。一半是求稳的社畜本能，另一半是破罐子破摔的冲动。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稿子，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那卷可怜的锦帛被他捏得吱嘎作响，边角的毛糙更严重了。
白无常看着他阴晴不定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大、大人，您没事吧？脸、脸色不太好...“
陈卷没理他，目光在稿子和主席台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激烈斗争。
陈卷的喉咙发干，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感觉像是吞下了一团砂纸。那个疯狂的念头，像颗种子，已经在他心里生根发芽，再也拔不掉了。
搏一把？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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