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卷杵在原地，感觉脸上火辣辣的。那一个“吵“字跟冰锥子似的，扎得他魂体都漏气了。他眼睁睁看着孟婆又舀了三碗汤，动作精准得像个上了发条的木偶，对自己这边连眼角余光都欠奉。
「得，彻底没戏。」他悻悻地想着，脚底板像灌了铅，往后蹭了两步。就这么灰溜溜回去？他几乎能想象出马面小乙那张长脸上写满“果然不行“，牛头阿傍憨厚的牛眼里全是失望，还有技术判官老张镜片后那“早该料到“的眼神。
不行，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强迫自己定在原地，做了几个深呼吸——虽然鬼并不需要呼吸，但这动作能让他感觉还在“活着“。那口大锅散发出的复杂气味直冲魂核，像是馊了的泔水混合着熬糊的中药，还带着点若有若无的......悲伤的味道？真是见鬼了。
陈卷干脆破罐子破摔，也不往前凑了。他往旁边挪了挪，后背靠上冰凉粗糙的桥栏杆，那上面湿漉漉的，长满了滑腻的幽冥苔藓。他双手抱胸，眯起眼睛，开始像个挑剔的顾客，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打量起孟婆和她的“生意“。
他看得越久，眉头皱得越紧。
孟婆舀汤的动作确实没得挑，一勺就是一勺，分量精准，绝不拖泥带水。可除此之外......唉！
那口号称熬尽了世间悲欢的大锅，黑得跟锅底似的——字面意义上的锅底。锅沿上挂满了层层叠叠、颜色深浅不一的汤垢。锅底靠近火源的地方，结着一圈厚厚的、焦黑发亮的东西，那厚度，估计从地府开业到现在就没刮过，拿孙悟空的金箍棒来撬都得费点劲。
孟婆身上那件灰扑扑的袍子，下摆被汤水溅得硬邦邦的，颜色都看不出来了，边角磨损得厉害，线头都露出来了。她那双枯瘦得像老树根的手，指甲缝里塞满了黑乎乎的玩意儿，不知道是锅灰还是别的什么不可名状之物。
「这卫生标准......搁阳间，够吊销营业执照八百回了，还得罚款罚到倾家荡产。」陈卷在心里直撇嘴，目光最终落在了孟婆脚边那堆“营业收入“上。
各色功德点，金的银的铜的，圆的扁的带棱角的，就跟垃圾似的堆在一起，形成了一座散发着微光的“乱葬岗“。一个刚从忘川河里爬上来的水鬼，哆哆嗦嗦地递上几颗还沾着湿泥和水草的功德点，孟婆眼皮都没抬，随手用长柄勺“哐当“一声就把它们拨拉进那堆“矿山“里，跟几颗看起来干净点的混在一块，毫不在意那泥水玷污了“纯净“的功德。
更绝的是，有一颗功德点不知怎么滚到了汤锅的支架腿旁边，上面黏着一坨黑乎乎、疑似某种阴间昆虫排泄物的东西，格外显眼。还有几颗小的，被踢到了角落，蒙着厚厚的灰尘。
陈卷看着看着，眼睛慢慢眯了起来，随即越瞪越大，最后简直在放光。
「等等......等等！」他心里打了个激灵，像是黑夜里摸爬滚打突然看到了灯塔，「效率她不在乎，销量她不愁，垄断生意嘛！但是......‘省事’呢？‘眼不见心不烦’呢？」
他感觉自己像个在沙漠里跋涉了三天突然看到水源的旅人，激动得魂体都有点不稳了。
「哪个打工人不想少干点杂活？就算是她这种老祖宗级别的‘公务员’，天天弯腰去捡这些沾着泥巴、虫子屎、说不定还有前任宿主头皮屑的功德点，一个个清理，一个个核算......她心里能痛快？除非她有啥特殊收集癖！」
这思路像是给他混沌的脑子里扔进了一颗照明弹，瞬间豁然开朗。他甚至有点兴奋地搓了搓手。
他整理了一下被挤得皱巴巴的袍子，再次鼓起勇气，朝着汤摊走去。这一次，他没再堆砌那种职业假笑，而是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混合着痛心、不忍和“我真心为你着想“的表情，仿佛看到了什么令人扼腕叹息的惨状。
他伸手指着那堆杂乱无章的功德点，手指都在微微颤抖，声音带着沉痛：“孟婆大人！您......您再定睛瞧瞧！您好好看看这些功德点！哎哟喂！“
他像是被那“惨状“刺痛了眼睛，猛地别过头去，还用手在眼前扇了扇，好像这样就能驱散那无形的“脏乱差“，过了两秒才转回来，继续他的表演，语气更加恳切：
“您看看！这大小不一，成色各异，参差不齐啊！有的金光闪闪，有的暗澹无光，这倒也罢了，品相问题！可您瞅瞅那颗！“他夸张地指向那颗沾着河泥的，“还带着忘川河的‘土特产’呢！再看那颗！“他又指向那颗有不明黑色物质的，“上面那是......是啥玩意儿？黑乎乎的，看着就硌应！还有那边几颗，棱角都快磨平了，也不知道在多少鬼手里流转过，沾了多少‘因果’！“
他一边说，一边像是怕踩到地雷一样，小心翼翼地避开脚下滚落的“证据“。
“大人啊！“他语气真挚得快要滴出水来，身体微微前倾，做出推心置腹的姿态，“您想想，这一天下来，您得经手多少功德点？成千上万吧？这一个个摸，一个个看，一个个清理......得多麻烦？！得多琐碎？！您这双操劳了万千岁月、掌握着轮回密钥的手，难道宝贵的精力就要耗费在这些......这些杂役干的活计上？一天下来，手不得摸秃噜皮了？腰不得累弯了？“
他喘了口气，观察着孟婆的反应，见她依旧在舀汤，但似乎......速度慢了那么一丝丝？他立刻趁热打铁：
“这还不算！这么杂乱无章地堆着，容易搞混啊！万一收错了，算错了，或者哪个手脚不干净、心思活泛的，趁您不注意顺走一颗两颗......“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分享什么惊天秘密，“亏的可是您自个儿的香火......呃，是功德啊！这都是您应得的、辛辛苦苦熬汤换来的报酬啊！每一颗，那都是您的心血！“
他特意在“报酬“、“亏“和“心血“上加重了语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孟婆那双浑浊得如同潭底死水的眼睛。
微型通讯符另一端，改革办破洞府内
“咦？“牛头阿傍把大耳朵几乎要嵌进符箓里，瓮声瓮气地疑惑道，“老大这......这是换招了？不说啥提速增效了，改说......脏？乱？差？还关心起孟婆大人的手会不会秃噜皮？这能行吗？孟婆大人会在乎这个？“
马面小乙用蹄子焦躁地刨着地面，划拉出几道痕：“俺看悬！你看孟婆大人那锅，比俺们村口喂猪的槽子还埋汰，她像是讲究‘卫生’的主儿？老大这思路是不是跑偏到奈何桥底下去了？“
技术判官老张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厚厚的、镜片一圈套一圈的幽冥水晶眼镜，镜片上闪过一串复杂的评估数据和概率曲线：“主任正在尝试从‘降低非核心劳动损耗’及‘规避资产无序管理风险’角度切入......逻辑链条初步建立，但目标用户偏好数据缺失，成功率预估......待定。“
文书鬼秋云则紧张地攥着她那本羊皮封面小册子，用羽毛笔飞快地记录：“陈顾问转变策略，以‘关怀身心健康’及‘规避财务风险’为切入点，试图建立共情......效果有待验证。“
奈何桥头
陈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感觉魂核都在微微发颤。他看到孟婆依旧在舀汤，但就在她将一勺粘稠的汤液倒入一个目光呆滞的老鬼碗里时，她那稳如磐石、仿佛亘古不变的手腕，似乎极其细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顿了一下，连零点一秒都不到！
紧接着，更让他心跳漏拍的一幕发生了——孟婆那浑浊得仿佛蒙尘玻璃珠的眼睛，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短暂地瞥了一眼自己脚边那堆杂乱无章的功德点。她的视线，似乎在那颗滚到锅沿附近、沾着未干河泥、正缓缓滴落一滴浑浊水珠的功德点上，停留了那么一刹那。那眼神，不像是在看钱，更像是在看......一堆麻烦？
陈卷内心瞬间被狂喜淹没！
「有门儿！她真的听进去了！她果然嫌麻烦！就算她不在乎干不干净，她也绝对在乎省不省事！这老太太，也不是完全无懈可击嘛！」他感觉自己像是终于找到了那把生锈的钥匙，虽然还不知道能不能打开锁，但至少有了希望！
他趁热打铁，正准备抛出更重磅的“数据“诱惑，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那口大汤锅的底部。只见锅底与灶火接触的地方，结着一层厚厚的、颜色深沉的、几乎成为锅体一部分的锅巴，那厚度，那质感，看起来起码熬了几千、几万锅汤都从来没刷过，顽强得堪比地府的规则本身。
陈卷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好吧，‘干净’可能真是我想多了......她的耐受阈值显然深不可测。」他在心里默默纠正了自己的策略，「但‘省事’绝对没错！抓住这个点，往死里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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