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卷感觉自己的魂核像是被放在文火上,慢慢地烤着。刚才孟婆那一声“试用”带来的狂喜,还没能在心里头捂热乎,就被眼前这老太太万年不变的冰山脸给冻得七七八八了。他舔了舔有点发干的嘴唇——虽然鬼不需要这个动作,但这能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还在“战斗”。
「成了…但又没完全成…」他心里嘀咕,「试用是门开了,可门槛咋摆,还得看这位祖宗的心情。得趁热打铁,把细节敲死…」
他脸上堆起自认为最真诚、最人畜无害的笑容,往前又凑了凑,几乎能闻到孟婆那件灰扑扑袍子上经年累月的汤垢和忘川水汽混合的味道。
“大人英明!这试用…您看,具体是怎么个章程?”他搓着手,姿态放得极低,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谄媚和试探,“咱们是签个试用协议?还是立个幽冥字据?试用期多久?一个月?三个月?还有这功德点的流转,后台数据怎么对接…”
他话还没说完,孟婆那双一直半阖着的、浑浊得如同忘川河底淤泥的眼睛,懒洋洋地抬了起来,穿透氤氲的汤锅蒸汽,落在他脸上。那目光没什么温度,却让陈卷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
孟婆用她那仿佛被万年阴风淬炼过的、带着砂纸摩擦般质感的苍老嗓音,吐出了两个砸得陈卷魂体一飘的字:
“分成。”
她罕见地停顿了一下,那沉默短暂却沉重得像块生铁,牢牢压住了周遭所有的嘈杂。然后,清晰地,一字一顿,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七,你三。”
轰——!
陈卷感觉一道无形的九幽阴雷,结结实实噼在了自己的天灵盖上。耳朵里“嗡”的一声,眼前金光乱闪——不是功德点的金光,是魂体受创的生理反应。
“多、多少?!”他声音猛地拔高,尖利得差点把自己魂核震碎,眼睛瞪得熘圆,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在孟婆那口黑锅上弹两下。“七三?!大人!您没……没搞错吧?这……这这这……”
他语无伦次,手指跟发了鸡爪疯似的,先是指着自己鼻尖,又颤巍巍地指向稳坐钓鱼台的孟婆,活像在确认一个荒谬至极的噩梦。“是、是我听错了,还是您说岔了?是…是我七,您三?不对…是您七,我三?!这这这……大人!这比例它…它不公道啊!”
因为过于震惊,他脚下不稳,下意识地猛一跺脚,却忘了脚下不是阳间的实地,而是阴间坑洼不平、沾满油污的地面。这一脚下去,没踩实,反而踢到了不知哪个倒霉鬼魂掉落、滚到脚边的一颗颜色暗澹、边缘都磨秃噜了的铜色功德点。
那功德点“叮叮当当”地脆响着,像个没头苍蝇,在污渍斑驳的地面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轨迹,不偏不倚,正好滚到了孟婆的脚边,“嗒”的一声轻响,轻轻撞在了她那双打着补丁、沾满了凝固汤渍和不明黑色污垢的粗布鞋鞋尖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灰印。
孟婆连眼皮都没耷拉一下,仿佛那功德点和她鞋上的灰尘一样,都是这奈何桥头背景板的一部分,无足轻重。
【微型通讯符另一端,改革办破洞府内】
前一秒还因为“试用”通过而欢呼雀跃的破洞府,此刻像是被集体扔进了寒冰地狱。
“啥?!七三开?!!”
牛头阿傍一对铜铃大的牛眼瞬间充血,瞪得比阎罗殿门口的镇邪鼓还大,鼻孔里“呼哧呼哧”喷出两股带着草料味的白气(生前习惯)。他“腾”地站起来,巨大的牛脑袋完全忘了洞府的低矮,“咚”的一声闷响,结结实实撞在头顶黑黢黢的岩石上,震得头顶上簌簌往下掉灰土碎石。
“俺滴个亲娘欸!”他捂着瞬间鼓起一个大包的脑袋,也顾不上疼,瓮声瓮气地咆孝起来,鼻环哗啦啦乱响,“俺们出人出力出技术,累死累活,担惊受怕,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搞创新,最后…最后才拿三成?!这、这他娘的比俺老牛在阳间被送去的那屠宰场还黑心啊!屠宰场还给个痛快呢,这简直是钝刀子割肉,细水长流地放血啊!俺们这点家底,够她吸几口的?!”
马面小乙急得原地转圈,细长的马脸上写满了“要完”。他一把揪住自己那撮平时精心打理、油光水滑的马尾巴,使劲拽着,疼得龇牙咧嘴也不松手,好像这样能拽出点灵感来破解这死局。
“老大!顶住!千万要顶住啊!”他对着通讯符压着嗓子尖叫,声音又尖又细,“这哪里是合作条款?这分明是卖身契!是丧权辱办…不对,是丧权辱国条约!签了这玩意儿,咱们改革办以后就不姓陈了,得改姓孟了!咱们全都得给她当长工,还是那种自带干粮、倒贴功德点、永世不得超生的终身长工!”
技术判官老张鼻梁上那副厚厚的幽冥水晶眼镜,镜片上原本如同瀑布般流畅刷新的数据流,此刻像是被投入了乱码病毒,瞬间卡顿、扭曲,发出“噼里啪啦”的静电噪音。他双手颤抖地扶着眼镜框,喃喃自语:“警告!警告!分成比例严重偏离预设投入产出模型基准线…风险系数呈指数级飙升…逻辑模块过载…需要…需要立刻进行非线性博弈推演…”他手忙脚乱地在空中划拉着,试图调出新的演算界面,却差点把旁边架子上一罐冒着泡的绿色粘液打翻。
文书鬼秋云手里那支幽冥鹤羽毛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摊开的羊皮纸小册子上,在刚刚写下的“记于心神激荡之刻”后面,洇开了一小团墨迹。她脸色发白,小手颤抖着捡起笔,哆哆嗦嗦地在那行字下面添上了一句,字迹因为紧张而歪歪扭扭:“然,风云突变,孟婆大人轻抛‘七三’分成之议,犹如巨石投潭,激起千层浪,众心沉坠,前路霎时迷雾重重…”
陈卷感觉自己的魂体像是被抽空了气,有点发飘,脚底板传来阵阵虚浮感。他死死盯着孟婆那张如同风干橘皮、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的脸,内心早已是惊涛骇浪。
「我靠!七三?!这老太太不是心黑,她是压根没心啊!不对,她的心跟她的锅底是一个颜色!不,锅底都比她有心!至少锅底还能粘住点汤垢,她这心是滑不溜秋,什么都留不下!三成?!这他娘的是打发要饭的呢?!我们出技术、出人力、承担被阎王查账、被其他部门眼红下绊子的风险,她就出个摊位…还是个脏乱差到能当生化武器研究基地的摊位!凭啥拿七成?!这比阳间最黑心的平台抽成还狠啊!简直是周扒皮转世,葛朗台投胎到了地府!」
一股混合着震惊、肉痛、不甘和一丝被羞辱的怒火,在他魂核里左冲右突。他深吸了一口阴冷潮湿、带着汤味和鬼魂“体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不能乱…谈判,这就是谈判!阳间甲方的离谱要求见得还少吗?最后不还是得靠磨?靠熬?靠展示价值?」
他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混合着讨好、委屈和据理力争的复杂表情,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怕声音大点就把这刚敲开一条缝的门给震塌了。
“大人…孟婆大人…您老人家德高望重,目光如炬…”他先送上顶高帽,试图缓和气氛,“您看…这、这比例是不是…是不是有那么一点点…小小的,嗯,商榷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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